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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黄雀去又返

崔瀺闻言微笑。确实有资格做自己的棋子。

老人肆意大笑,欢快至极:“你是六境,老夫不欺负人,只以五境赏你一拳,如何?”

孙叔坚一脚前踏,一脚后撤,摆出自己的拳架,一股拳意如溪涧泉水流淌全身,浑然天成。显而易见,在武道之上,自学成才的孙叔坚不但有大毅力,更有相当不俗的大悟性,以他的野修身份,走到今天这个高度,极有可能付出了很多外人不可知的心血。孙叔坚屏气凝神,隐约之间已有几分大家风范:“有请老祖出拳!”

崔瀺突然没来由地叹息一声。光脚老人一步踏出,一拳砸去。

粗朴无华的一拳打在了孙叔坚的额头上。根本来不及阻挡老人的孙叔坚瞬间倒飞出去十数丈,躺在血泊中,四肢抽搐,七窍不断有鲜血涌出。濒死之际,这个心比天高的年轻武夫瞪大眼睛望向天空,眼神中充满了疑惑、不甘和愤懑。

粉裙女童捂住眼睛,不敢看这一幕。

青衣小童咽了咽口水:瞧瞧,可不就是一拳打死人?

崔瀺出声问道:“为何要如此?”

老人转身跃回二楼檐下:“这种人根本不配学我拳法。”

崔瀺多少有些惋惜。毕竟,有望八境甚至更高的纯粹武夫是一颗不容小觑的重要棋子。但是崔瀺很快就放弃这点情绪。人都死了,多想无益,好在是别人地盘,不用他收尸。他好奇地问道:“杀他又是为何?”

老人坐回竹椅:“不是给你看的,是给楼下那个家伙看的。”

福祸无门,惟人自召。崔瀺低头望去。

竹楼外,站着一个脸色难看的少年,正仰头朝他们望来。

少年始终没有说话,气氛极冷。

片刻之后,老人没有起身,少年也没有离去。

崔瀺觉得有些无聊,哪怕楼底下那人是另一个自己的先生。

如果不是某人还有可能回到人间,那么对于自己已经没有半点裨益的陈平安,崔瀺不介意送他一程。至于崔东山的大道如何,是否会因此受挫、终身无望重返巅峰,关他何事?终究是两个人了。

老人坐在竹椅上,冷笑道:“怎的,你小子嫌弃老夫滥杀无辜,要为了那个死不瞑目的家伙,跟老夫讨要公道?”

陈平安走到那具尸体旁边,蹲下去,发现已经死绝了。

陈平安轻声道:“我不知道你为何而来,也不知道他为何要杀你,所以我能做的,就是帮你下葬,以后若是知道了你的家乡,尽量帮你的尸骨落叶归根。”既是说给死人听的,也是说给二楼两人听的,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老人骤然之间一声暴喝,脸上流露出怒极之色,狰狞恐怖,气势如虹道:“世上好人万万千,如我这般的纯粹武夫,天底下屈指可数!世上修士何其多,你以为登顶之人会分什么好坏善恶?!陈平安,你跟老夫是学练拳,还是学做人?!”

陈平安站起身,招手让青衣小童过来帮忙处理后事,望向二楼,说道:“只学拳!”

老人站起身,开怀大笑:“好好好!何时练拳?”

陈平安默然走向竹楼,登上楼梯。

老人转身走入屋子:“有事只管喊我。”

“你放心。”崔瀺转身走向楼梯,斩钉截铁道,“不会的!”

老人脚步微微停顿,很快就大踏步跨过门槛,大门砰然关闭。

崔瀺在楼梯口停步,陈平安走到一半,见他没有让出道路的意思,就停下脚步。

这位儒衫老者居高临下望着少年,微笑道:“以前在尚未下坠破碎的骊珠洞天之内就数你最可怜,气数单薄,几近于无,所以只能与一切机缘擦肩而过,沦为其他人的鱼饵。如今没了这些玄妙禁制,甚至还有点否极泰来的意味,那么天上掉下这么大一个馅饼就好好接住,死死接住了,手被砸断,腿被压折,就是用嘴巴叼得牙齿尽碎,也要拼尽最后一口气去争取,死死拿住喽!”崔瀺开始往下走,“这些话,是替那个老家伙说给你听的,他从来就不喜欢好好说话,做什么说什么都是一副天经地义的德行,其实挺讨人厌的。如果是我自己,这次根本不会来见你。你的生死,如今其实已经不重要了,这你得感谢齐静春,我那个师弟。当然,如果你自己不争气,齐静春就死得冤枉了。”说到这里,崔瀺笑意复杂,“不得不承认,这一点,我的眼光比杨老头要好,但是比齐静春要差。”

最终两人擦肩而过,各自稍稍侧身让出道路。在那个时候,崔瀺微微停步,悄声道:“你知道你这辈子最凶险的时刻是哪一次吗?”

听到这话,陈平安也放缓脚步。崔瀺低声道:“是某位‘好心人’要送给你一串糖葫芦那次。你当时如果接下了,万事皆空。”

陈平安心中震惊得无以复加,许多往事走马灯般历历在目。

崔瀺继续往下走去,当他跨出最后一级楼梯的瞬间,身影消散,一闪而逝。

这一天练拳,既淬炼体魄又锤炼神魂,比起昨天的煎熬,可谓变本加厉。不管陈平安如何咬牙支撑,仍是数次昏厥过去,却又被老人硬生生打得清醒过来,三番五次,真正是生不如死。

青衣小童扛着陈平安离开屋子的时候,差点以为是今天第二次收尸,吓了一大跳。当时陈平安的气息已经细微如游丝,呼吸比起风烛残年的老朽之人还要孱弱,以至于魏檗都不得不去二楼叩响门扉,提醒那位老人过犹不及。

老人隔着一扇门,没好气地回答道:“老夫教谁练拳,天底下还没几个人有资格指手画脚!”

魏檗气呼呼地下楼,实在不放心,只好亲自盯着药桶里陈平安的呼吸,以防出现意外。

夜幕中,精神萎靡的陈平安换上衣衫走出大门。

青衣小童在崖畔修行,粉裙女童搬来小竹椅。

陈平安坐在竹椅上,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我没事。”

粉裙女童挤出一个笑脸,学着青衣小童拍马屁:“当然啊,我家老爷最厉害了。”

陈平安朝她做了个鬼脸,终于把小丫头给逗乐了。

陈平安之后便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双手随意放在腿上,坐姿慵懒,并不刻意。但是,现在的陈平安终于有了一股子无法言说的锋芒,哪怕他不说话,一身流泻如迅猛洪水的拳道真意都能够让拳法行家感到扎眼,感到刺目!

粉裙女童会觉得陌生,青衣小童更是如此,所以他才会每天拼了命去修行。

这次练拳,最难能可贵之处,在于老人对陈平安的锤炼,无论如何凶狠残暴,都不曾改变少年的原本心性丝毫。无论是山上山下,都适用一条规矩,关于传道授业解惑,名师之上是明师,老人无疑是第一等的武道明师。明师,未必是顶尖高手,如李氏老祖就觉得不过五境武夫的朱河是当之无愧的明师,但是这位每天把自己锁在竹楼内的老人,如果不是武道宗师,那才是怪事。“九境之上还有大风光”,这种话谁能说出口?比如朱河甚至坚信九境的山巅境就是武学的止境和道路的尽头了。

粉裙女童偷偷问道:“老爷,你今天是不是不太开心?”

陈平安问道:“你是说老前辈暴起杀人一事?”

粉裙女童怯生生转头瞥了眼二楼,生怕自己给老爷惹来麻烦。

陈平安没有给出清晰的答案,而是轻声道:“上次远游的时候,我曾经在一处地方遇到一个嫁衣女鬼,喜欢一个读书人,喜欢得很……我不知道怎么说,但是她为此杀了很多无辜的过路书生,我觉得她错了就是错了,而且不是一般的小错,不是可以弥补的那种。但是我能怎么办呢,当时宝瓶、李槐他们都在我身边,我总不能由着性子做事。而且我当时也想着,是不是我想得浅了,也不敢确定。”

粉裙女童好奇问道:“老爷,那你现在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