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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我看一座山

老人被扶起身后,伸手死死攥住僧人的手臂,对着僧人依旧问了那个极其不敬的问题:“你家孩子取名了没有?”

托钵僧人看着痴呆老人,摇摇头,帮老人拍去尘土,这才继续前行。

老人依旧在集市上自讨苦吃,挨了无数的白眼和谩骂。

夕阳西下,僧人托钵乞食,七户之后不再化缘,铁钵内食物寥寥,想要一个温饱都难。他由北入城,由南出城,路上行人如织,他低头而行,若是遇见小虫子,便捡起放于道旁无人处。最后看到一座荒废已久的古庙,僧人在门外单手行礼,缓缓走入。

在大殿外的檐下廊道,吃过了钵内食物,僧人开始盘腿而坐,继续修行。

暮色中,老人踉跄归来,看也不看僧人,直奔大殿,倒在一堆茅草上,卷起一块破碎不堪的单薄被褥,尽量遮住手脚,呼呼大睡。

一夜无事。老人在正午时分才睡醒,醒了之后就离开破庙,往城里的人堆凑。对于那个托钵僧人,他根本视而不见。一开始不是没人猜测,老疯子会不会是性情古怪的奇人异士,后来才发现他根本就是个老废物,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而且打疼了会哭喊,打重了会流血,到最后就只有一些游手好闲的浪荡子才乐意拿老人取乐。

老人住在这座荒废破庙里已经很多年了,接下来小半年,日复一日,僧人也在这里暂住,偶尔会与老人一起去往城内,托钵化缘,也偶尔会与老人一同出城,返回住处。

两人一直没有言语交流,甚至就连眼神交汇都极少。每次老人见着僧人都一脸茫然,记不得什么。

这一夜,大雨滂沱,电闪雷鸣。

疾风骤雨之中,估计就连近在咫尺的呼喊声都听不真切。

缩在茅草堆上的老人,每次雷声响起都会惊吓得打个战。熟睡之中的老人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还是做起了噩梦,双手握拳,身体紧绷,不断重复呢喃:“是爷爷取的名字不好,是爷爷害了你,是爷爷害了你啊。”

那张干枯苍老的脸庞早已没有任何泪水可流,但是偏偏显得格外撕心裂肺。

虽然雨水依旧密集,声势骇人,可是随着急促的雷声变得断断续续,老人的自言自语也渐渐平息。可就在老人彻底陷入沉睡之际,僧人弯曲手指,轻轻一叩。

咚!如木鱼声响彻古庙,如春雷响起于廊下。

老人打了个激灵,猛然坐起身,环顾四周后,先是茫然,然后释然,最后悲苦,站起身向大殿外走去。衣衫褴褛的矮小老人,行走之间气势凶悍,如同下山虎、过江龙,只是体魄仍是孱弱至极,虎死不倒架而已。

老人走出庙外,仰头望去,久久无言,最后只剩下怅然。

僧人轻声道:“有情皆苦。”

老人看也不看僧人,嗤笑道:“苦什么苦,老子乐意!当绝情寡欲的仙人怎么就逍遥了?狗屁的长生久视,一个个高高在上,只记得仙,忘了人……哈哈,老百姓做人忘本要天打雷劈,神仙忘了本才算真神仙。可笑,真可笑……”

僧人又道:“众生皆苦。”

老人沉默,盘腿而坐,双拳紧握撑在膝盖上,自嘲道:“恍若隔世。”

拂晓时分,不知何时睡去的老人猛然惊醒,再次眼神浑浊,然后继续他浑浑噩噩的一天。

就这样又过去了一个月有余,在中秋月圆夜,老人终于恢复清醒,只是这一次,他整个人的精神气已经大不如前,垂垂老矣。

他跟僧人一起坐在檐下廊道,望向那轮明月,自说自话:“我孙儿很聪明,是天底下最聪明的读书种子,只可惜姓了崔,已是不幸,遇上我这么个爷爷,更是不幸。不该这样的,不该这样的……”

僧人寂然无声。

东宝瓶洲崔氏曾有人言:有庙无僧风扫地,有香无火月点灯。

入冬后,大雪纷纷,老人睡在庙内,牙齿打架,脸色铁青,像是要熬不过这个寒冬。僧人托钵进入,递给老人一块温热干饼。老人怔怔接过后,猛然丢在地上,眼神恢复些许清明,看着那个重新捡起干饼递过来的僧人,摇头道:“我活着只想见孙儿一面,要不然我死不瞑目,这口气我咽不下,断不掉!我要跟他说一声对不起,是爷爷对不起他!我不能疯,我要清醒!和尚,你救我!”老人一把死死攥紧僧人手臂,“和尚,只要你让我清醒地见着孙儿,我便是给你当牛做马都无妨……我这就给你磕头,这就给你当徒弟!对对对,你这和尚神通广大,一定可以帮我脱离苦海……”

这一次清醒过来的老人,精神气出现了油尽灯枯的迹象,意识也不再清晰。

僧人淡然道:“如何都放不下执念?就算你见着了他,事已至此,又能如何?”

老人神色悲苦:“如何放得下?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放不下的,这辈子都放不下的。”

僧人想了想:“既然放不下,那就先拿起来。”

老人痴痴问道:“如何拿?”

僧人答道:“去大骊。”

老人点头道:“对对,我那孙儿就在大骊。”

僧人摇头道:“你孙儿在大隋,但是你孙儿的先生在大骊龙泉县。”

老人陷入惶恐,身形向后退去,抵住墙壁,使劲摇头道:“我不要见文圣……”

片刻之后,老人蓦然大怒:“你若想害我,打死我便是;你若想害我孙儿,我就一拳打烂你金身!便是你家佛祖来了,我一样出拳!”

言语落地,老人挣扎着站起身,气势之刚猛雄壮,竟是不输在骊珠洞天中交手的那两名纯粹武夫!但也仅是剩下点虚张声势的气势了。

僧人脸色平静,低头凝视手中铁钵,钵内有清水微漾:“佛观一钵水,八万四千虫。”

老人皱眉道:“秃驴,莫要跟老夫打机锋!”

僧人转过头,轻轻抬了抬铁钵:“这是你家孙子最有意思的地方。他看到了‘小’,贫僧觉得可以跟他的先生说道说道。”

老人眼神坚决:“和尚你所谋甚大,老夫绝不会答应你。”

僧人叹息一声:“无根之草。”就这么起身离去。

老人抓紧时间盘腿而坐,开始呼吸吐纳,一身原本枯死的肌肤缓缓生出熠熠金光。然后他在手心以手指刻下“大骊龙泉县”五字,血肉模糊,不断告诉自己:“去往此地,必须去往此地,只看不说,不问不做。”心湖激荡,铭刻心声。

老人回到庙内,倒头就睡。

庙外大雪愈烈,只是阵阵寒气刚刚逼近庙门就自动消融。

陈平安这次不经由野夫关进入大骊国境,走出那条栈道和那处山谷之后,他们三人遇到了一队精骑。

风雪茫茫,双方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