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谓天资?那就是李柳生而知之。她当初在山崖书院对崔东山做出那个挑衅动作,不是她不知天高地厚,而恰恰是她最知道天高地厚。
妇人也是个心大的,事情过去后,立即就没觉得有啥委屈,这会儿就已经呼呼大睡了。李二躺在她身边,听着她的如雷鼾声,轻轻握住她的手,缓缓闭上眼睛。从来不会说什么腻人的情话,他也说不出口,好在媳妇也不爱听那些。
媳妇好,儿子好,女儿好,就是他这个当爹的不咋的,李二闭着眼睛笑起来。
以灵气充沛著称于世的书简湖碧波万里,风景宜人,湖内有千余岛屿星罗棋布,约莫半数都由品秩高低不一的练气士占据或是租借,而最大的一座青峡岛,是截江真君刘志茂的府邸所在。
刘志茂修的是旁门道法,他的真君头衔虽然不是王朝正统敕封而来,仅是山上朋友的吹捧,但是刘志茂道法之高深早已在一次次生死大战中得到证明。不过刘志茂的口碑实在不堪,所谓的道上朋友有很多,却只能算是泛泛之交,且门内弟子良莠不齐,并没有冒出可以扛起大梁的年轻俊彦。尽管如此,刘志茂仍然能够占据书简湖的青峡岛,完全可以说是凭一己之力,在虎狼环伺当中屹立不倒。
刘志茂在那趟北上远游之后可谓春风得意,因为他带回了一个对外宣称是关门弟子的小家伙。屁大一个孩子,虎头虎脑的,一开始谁都把他当作一只走了狗屎运的小土鳖,尤其是刘志茂的开山大弟子,对这个师父的关门弟子最是看不顺眼。
这孩子自然是顾璨,他每天嘻嘻哈哈的,仿佛浑然不觉那些或鄙夷或阴森的视线。后来,青峡岛上上下下跟他相处久了,才知道这是个一肚子坏水的小坏种,不但小小年纪就擅长装痴扮傻,而且极其记仇,颇有师父刘志茂的风范,应了那句老话:上梁不正下梁歪。在去年年末,青峡岛就惹出了一桩惊动整个书简湖的大祸事,而顾璨正是罪魁祸首之一。
青峡岛上虽然是刘志茂一家独大,但是也有几个附庸小门派,除此之外,刘志茂还盛情邀请了一些臭味相投的客卿供奉,终年享乐,可一旦出手,必然斩草除根。至于附近几座岛屿的岛主,也是一拨正邪不定的狠辣货色,全是硬生生杀出血路的野修散修。
顾璨身边还跟着他的娘亲,是个资质平平、无法修行的寻常妇人,但是生得委实诱人,于是刘志茂的客卿当中就有人起了花花心思,想要收她做通房。那名尖嘴猴腮的年老客卿战力极强,百余年经营拉拢,隐约之间自成山头,便是刘志茂都要忍让三分。
一天借着酒劲,此人大步闯入妇人所在的宅院,一脚踹开大门,入了屋子,扛起妇人就要回家云雨快活一番,肆意大笑,无人胆敢阻拦。那会儿,刘志茂的大弟子刚好找了个由头将顾璨支开,骗到了青峡岛后山,说是要在瀑布处代师授艺,传授给他一门秘不外传的道家高深口诀。结果当老客卿扛着妇人返回豪宅大院,正要生吞活剥了她的那一刻,不仅仅是老客卿,甚至不光是青峡岛,整个书简湖的大练气士都察觉到了异样。一时间湖水翻腾,大浪拍天,气机紊乱,骇人至极。以至于两名闭关已久的九境修士都不得不破关而出,去查看到底是何方神圣,竟敢不惜犯众怒兴风作浪,扰乱书简湖浑厚异常的山水大气运。然后所有练气士都目瞪口呆地望向青峡岛,心神震撼。
一条浑身龙气的蛟龙之属从青峡岛附近缓缓抬起一颗巨大头颅,死死凝视着某座宅院。青峡岛山顶,满脸戾气的顾璨与他应该尊称一声“二师姐”的女子并肩而立。
顾璨眼神充满了恨意,望向那条头一次浮出水面的恐怖蛟龙,发号施令:“小泥鳅!吃吃吃,把他们全部吃了!一个都不要留,一个都不要逃了!我娘亲要是受了丁点儿委屈,我就打死你!”
然后那天,连同老客卿在内,一栋豪宅大院里的百余人全部被那条土黄色的蛟龙给吞入腹中。堂堂九境大修士的老客卿一开始还不信邪,在府邸上空与那条庞然大物一番拼死抵御,法宝尽出,竟是无法撼动那条畜生丝毫,只惹来更加暴躁的杀意,最后,它整个身躯跃出湖面,掠向天空,将那名试图逃窜的老客卿身躯一口咬断,那一双比灯笼还要大的冰冷眼眸之中,散发出近似人类的促狭笑意。
顾璨在山巅狞笑:“好好好!小泥鳅,再去将那个王八蛋大师兄吃了,谁敢拦你,一并吃掉!”
哪怕是给顾璨通风报信的女子,如今站在他身边,也感到了一阵寒意——她被小师弟的杀性给结结实实地吓到了。
刘志茂突然出现在山巅,和颜悦色道:“你的大师兄虽然有错,但是师父会好好责罚他的,你就放他一条生路吧?”
顾璨笑了:“师父,你要么打死我,然后由着小泥鳅在这里胡闹,要么就少个徒弟。师父你老人家有弟子几十个,差一个不算什么嘛,以后有我帮着师父扬名立万,莫说是死了个大师兄,便是二师姐一起没了,也不重要嘛。”笑容灿烂的孩子高高扬起脑袋,直直地跟老人对视,“师父,你说呢?”
刘志茂脸色阴沉不定,最后蓦然哈哈大笑,慈祥地摸了摸顾璨的脑袋:“你这孩子,有师父当年的风采,好,很好。”
顾璨笑得眯起眼:“放心,师父,你以后要想杀谁,我是你的关门弟子,肯定都听你的。反正小泥鳅也喜欢吃人,尤其是山上的神仙,吃起来特别补,小泥鳅高兴得很呢。唉,小泥鳅也真是的,出了家乡就长得这么快,就连师父你老人家的那只大白碗也住不下了,只能放养在大湖里。师父,你还有没有更大的碗啊?”
刘志茂笑着摇头,顾璨也呵呵乖巧笑着,唯独那个二师姐,毛骨悚然。
被顾璨昵称为小泥鳅的庞然大物随后又将苦苦哀求的青峡岛大师兄吃掉,巨大身躯在岛上犁出一道道沟壑,摇摇摆摆返回书简湖。
那一晚,顾璨陪着心惊胆战的妇人一起在院子里赏月。他吃着月饼,含糊不清道:“娘,别怕啊,以后没人敢欺负你的。”
妇人环顾四周,然后低敛眉眼,将孩子搂过抱在怀中,压低嗓音道:“璨璨,以后跟你的小泥鳅说话别那么凶。”
顾璨依偎在娘亲温暖的怀抱里,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会没那么重的戾气,才略微像个正常孩子。他咧嘴笑道:“放心,小泥鳅跟我心意相通,我对它的好,它晓得的,我们关系好着呢,就算是姓刘的……”
妇人赶紧伸手捂住他嘴巴,一手拿起月饼,柔声道:“吃月饼,少说话。”
顾璨拍了拍肚子:“娘亲,真吃不下啦,我又不是小泥鳅,整天就想着吃吃吃,跟个大饭桶似的。”
妇人柔柔笑着,轻轻抚摸孩子的脑袋,抬头望着月色,眼眶有些湿润:“璨璨长大啦,能够保护娘亲啦。”
顾璨突然有些委屈,噘起嘴巴,自言自语道:“陈平安,我就说嘛,小镇里和小镇外,除了你,都是坏人,你还不信!”
顾璨挣脱开妇人的怀抱,跳到地上,双手环胸,老气横秋道:“娘亲,我可是答应过陈平安,要给他找十七八个稚圭那种模样的女子,下次他来青峡岛,我就一起送给他。娘亲,你说好不好?”
想起那个泥瓶巷少年,心底既有愧疚又有暖意的妇人掩嘴娇笑,妩媚动人:“好好好,你高兴就好。”
顾璨一下子变得病恹恹的,没了先前的气势:“娘亲,如果陈平安非但没有高兴,反而生气,我咋办啊?”
妇人打趣道:“哟,我家璨璨还有怕的人啊?”
顾璨红着脸,哼哼道:“我可不怕陈平安,我……”说到这里,到底还是孩子的顾璨一下子红了眼睛,低着头,“就是觉得陈平安在的话,才不会让人欺负我们……我就是想陈平安了,他什么都会帮着我的,天底下就只有陈平安是好人……”
妇人不知如何安慰儿子,因为她自己也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月儿弯弯照九洲,几家欢喜几家愁。
天下牌坊集大成者,颍阴陈氏是也,以至于天下儒家将“醇儒”二字单单给了颍阴陈氏。这支由中土神洲迁往南婆娑洲的氏族,在当初那场浩浩荡荡的衣冠四渡中其实并不瞩目,因为它只是中土神洲“义门陈氏”的八支之一,而且枝叶最少。
这一切,等到颍阴陈氏扎根南婆娑洲,尤其是当那位两袖清风、肩挑日月的老祖横空出世后,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座学宫,一座书院,全部建造在颍阴陈氏的家族土地之上。一座座牌坊楼,随着一代代颍阴陈氏子弟的建功立业、著书立言,得以连绵不绝地矗立起来。所以每一位来此的客人,必然要首先经过那条布满牌坊楼的道路。无一例外,面对这份辉煌家业,他们都会感到震撼,甚至是自卑。相对地,就是颍阴陈氏子弟的自豪,自豪到哪怕老祖宗亲口传下,他读书读出来的那轮肩头大日给人借走百年,仍是无一人觉得丢人。
一名家乡远在东宝瓶洲的高大少年就在此求学,是家族嫡女陈对亲自带来的。家族上下没有人嘲笑少年的贫寒出身,也没有人因为少年天赋异禀而刻意热情,从头到尾,他们都心平气和,对少年以礼相待,这让少年心安了几分。
少年就是刘羡阳,那个曾经对着最要好的朋友扬言一定不要死在家乡那么小个地方的阳光少年。他离开家乡后,果真很快就看到了好像比天还要高的大山;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上,有无数长有翅膀的五彩飞鱼在翱翔;各种精怪出没在云海之中,甚至还有浩浩荡荡的御剑仙人在空中潇洒远游。
他一开始不是没有担心,担心这个什么颍阴陈氏跟清风城许氏、正阳山搬山猿一样,暗中垂涎他的那部剑经,那部能够让他醒也练剑、梦也练剑的奇怪剑经。但是他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当他踏足陈氏家族后,一名气度儒雅的老人——据说是颍阴陈氏的掌宝老祖——一口气送给他一把用青神山神霄竹打造而成的折扇、一只品相极高的吃墨鱼,还有一缕翻书风。神霄竹珍稀至极,是最好的打鬼鞭材料之一,只要是世间生长于地下的精怪鬼魅,全都畏惧神霄竹制成的法器。吃墨鱼被世族仙家饲养在笔洗之中,以吃墨汁为生,百年后背脊会生出一条金丝线,五百年后有望成为墨龙,继而成为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墨宝”,几乎所有书香门第都会豢养此物。但是吃墨鱼对墨汁的要求极高,否则宁可饿死也不愿迁就。至于翻书风,刘羡阳清楚记得,当时哪怕是眼高于顶的家族嫡女陈对在看到那缕清风后也大为意外,甚至还有些淡淡的嫉妒。
对于这些,刘羡阳当然很喜欢,但是远远谈不上欣喜若狂。他知道自己的立足之本还是那部剑经,所以每天除了按时去陈氏学塾听课,就是待在宅院内修行剑法。既然见过了高山和大水,下一步,他就想要靠自己的本事,御剑越过大山之巅,走到大水尽头!总有一天,他会再见到那个姓陈的家伙,可以跟他吹嘘外边的天大地大。
刘羡阳有时候又有些担心,如果某天自己回到了那座小镇,陈平安会不会已经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庄稼汉,早已娶妻生子?他当然不会这样就不认他这个兄弟,但是很怕那个时候,两人可能坐在青牛背上聊过了儿时的糗事就没话说了。
当时他故意走得很匆忙,避开了陈平安,因为害怕自己在分别的时候会不争气地流眼泪,给陈对这些外人笑话,会瞧不起他刘羡阳。而一些想说的心里话也是服输的话,他当时还是有些别扭的,所以到最后什么都没有说。现在他很后悔,他应该大大方方告诉陈平安,除了烧瓷一事不如他,其余他教给陈平安的乱七八糟的事情,每一件陈平安最后都比他做得更好。
刘羡阳有空的时候,会在颍阴陈氏的地盘上到处走走。经过一座座牌坊楼,走到一条大江之畔,在一处类似青牛背的石崖上坐着独自发呆,一坐就能用上半天光景,这对于发奋练剑的高大少年而言,实在是很奢侈的一件事。
这天暮色里,刘羡阳又枯坐了两个时辰,猛然回神后,打算起身返回。返程还有十数里路要走,而且方圆千里之内,如果没有意外,不许任何人御风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