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心中感慨,原来一方圣人也有无奈之事。
魏檗随手指向身后极远处的一座山头,那里就存在一片巨大的斩龙台:“只要是神兵利器,对于磨石的要求就会极高,这也是斩龙台为何价值连城的原因,有价无市,奇货可居,只要留在手里,怎么都是赚的。除非万不得已,急需救命钱,才会有人愿意脱手。这要是在包袱斋,放出消息说有一块手掌大小的斩龙台要卖,我估计整个牛角山都是人头攒动的场景。”说到这里,魏檗伸出手指点了点少年,“陈平安啊陈平安,你那些当大白菜随手送人的蛇胆石为何值钱?在于世间是药三分毒,寻常丹药再灵,品相再高,都会对自身气府造成一定影响,极难根除,一开始能够压制、积攒在体内某些僻远的气府内,可是随着练气士的修为越来越高,那点积垢就会越来越明显,在内视神通之下,那点瑕疵就会显得越来越大,是会妨碍到大道的。十境练气士就可以被世俗称为圣人,但是他们为何一个个龟缩不动?是喜欢当老王八?当然不是,他们只是在一点一滴地艰难祛除污渍。”
青衣小童有些担惊受怕,一下子坐直腰杆,纹丝不动,再不敢吊儿郎当地四处张望。粉裙女童就有些愧疚,其实她一直想着,第三颗上等蛇胆石自己是帮着老爷保存而已,她不会吃掉的。
魏檗正色道:“我接下来要跟你说一些秘事,就连我想要知道那些,都是付出了不小的代价的,陈平安,希望你不要随便说出去。”
陈平安点头道:“你放心,如今除了阮姑娘和李大哥,我在小镇已经没什么好聊天的人了。”
魏檗这才继续说道:“倒悬山,听说过吗?”
陈平安脸色一变,不说话,也不点头不摇头。
魏檗以为阿良说过,并不奇怪:“倒悬山,出自道祖座下三位弟子之一的天大手笔,可以说是世间最大的一座山字印,以磅礴道法加持,坚不可摧。此地是浩然天下和蛮荒天下的交界处,是第一座雄关险隘……也有可能是最后一座。”
陈平安问道:“为何是最后一座?”
魏檗苦笑道:“一旦洪水决堤,后边怎么拦?”他仰起头,背靠椅背唏嘘,“所以不光是盛产剑修的北俱芦洲,就是上次掠过东宝瓶洲的那些仙人,在你们小镇还降低御剑高度,短暂露过面的。其余天下剑修,这次都被征召去往了倒悬山。他们要穿过倒悬山,去一个名为剑气长城的地方,抵御另外一个天下的妖族入侵。”
“每逢妖族作乱,掀起战事,天下剑修都会应召前往倒悬山,过山入城,在那堵高墙之上,于生死之间砥砺剑道。剑气长城,那里汇聚着天底下最著名的剑仙,数量最多的剑仙做着天底下最危险的壮举,但是你知道那边最缺什么吗?”
魏檗转头望向陈平安,陈平安当然只能摇头。
魏檗给出答案:“缺剑!因为那里战事太频繁且太惨烈,许多被外界剑修携带过去的绝世神兵,有资格跻身一洲法器前列的名剑,剑身断的断,剑意碎的碎,剑主陨落,死伤无数。所以那边土生土长的剑修,想要拥有一把好剑,很难很难。加上妖族之中也有数量可观的剑修喜欢搜刮名剑残骸,一来二去,在剑气长城抵御妖族的剑修就需要大量的剑,甚至需要不断通过倒悬山跟外界买剑和求剑。倒悬山外扎堆的商贾坐地起价,待价而沽,无数人因此而暴富。”
陈平安欲言又止。
魏檗仿佛知道陈平安的想法,讥笑道:“你以为所有人都是你啊,滥好人一个,随手送宝贝,送完了还担心人家拿着重不重,要不要你帮忙提着。”
青衣小童脸色尴尬,捏了捏鼻子,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良心发现,以后对陈平安真的好一些?
陈平安默不作声。
“陈平安,我这些混账话,你别放在心上啊,说实话,我其实很佩服你的。”魏檗有些歉意,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积攒在肚子里太长,不吐不快,然后眼神转为凌厉,冷笑,“那个天下的大妖之中,仅我以前所知道的消息,就有三位成名已久的绝世剑仙,战力之高,杀力之大,无法想象。如今这么多年过去,数量是多了还是少了,就不知道喽。”又一拍脑袋,“差点忘说了,至于妖族为何不停地攻打剑气长城,很简单,生活环境实在太过恶劣,灵气稀薄,不利于修行。他们肉身强横,精于厮杀,一个天地就像一个庞大的养蛊场,强者占据绝大多数的山头地界、修行资源和众多子嗣。而我们浩然天下就是一块大肥肉,不在嘴边,但是看得到,自己碗里残羹冷炙,别人碗里大鱼大肉,如何能够不垂涎三尺?”魏檗脸色逐渐恢复平静,“其实要说对错,一个是为了自身生存和扩张,以及为了让子子孙孙活得更滋润;一个是为了守卫家门,誓死捍卫边境。如果换成一个身处旁观位置的第三者来看待此事,可能就没有那么强烈的善恶之分。这些内幕,我也是进入披云山,答应成为山岳正神,算是跟大骊宋氏结成一桩很大的盟约后,才知道的。接下来的一些事情,你可以只当天书和故事来听,不用太在意。”
“据说之前有场惨绝人寰的大战,十数个大妖联袂来到剑气长城下,跟人族巅峰修士有过一场商议,希望换取倒悬山附近一块东宝瓶洲大小的土地作为停战条件。我们当然不会答应,得寸进尺,小孩子都知道的道理。那场大战之后,出现了一场赌战。妖族和剑气长城各自派遣十三人,看哪方先赢七场。若是妖族赢了,就可以一兵不发占据那座剑气长城;若是我们胜出,就可以获得妖族天下的所有剑器!”说到这里,魏檗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打!我们为何不敢打这十三场架!”
“知道吗?!”魏檗意气风发地伸出手指,指向南方,“仅是双方阵营的出战次序一事,我们浩然天下就绞尽脑汁。号称阴阳家半壁江山的中土陆氏有一位老祖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才大致推算出妖族高手的出战顺序!”
“这一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巅峰大战,双方排除掉各自前三的最强大高手,以免一个个打得忘乎所以,把两个天下的边界打穿,得不偿失。这样一来,这场公平对决就没了任何意义。但是剑气长城这边,先前七场,除去第一场,已经赢了六场。在稳操胜券的大好形势下,第八场,输了。而且那名女剑仙成了第一个被妖族斩于沙场上的人物。之后就是兵败如山倒,一直输到了第十二场,而那一场,剑气长城这边认为是必胜的,因为那位大剑仙公认战力卓绝,身经百战,从无败绩!可是他还是输了,成为第二个战死的剑修。在那之后,我们浩然天下都有些绝望了,因为所有人都觉得必败无疑。不是剑气长城最后一个出战的剑修不够强大,恰恰相反,他很强大,强大到让人觉得无敌,但是妖族最后一个出场的是那个天下万年以来公认杀力前三的强者,只是他刚刚走出生死关,之前闭关千年,所以不在那排除在外的前三名之列。阴阳家陆氏高人拼了性命,千算万算,都没能算到这一点,显而易见,妖族必定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来隐瞒这桩天机。那个大妖,是剑修!十三境巅峰的剑修!在历史上,妖族无数次攻城之战,他多次第一个杀上城头,最后一个退出城头。”
后边的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已经听得脸色雪白,就连心志坚定远超常人的陈平安都双拳紧握,重重放在膝盖上,汗流浃背而不自知。
魏檗毫无征兆地放声大笑,大踏步前行,袖子剧烈翻摇。他一手指向遥远的南方,转过头,一手握拳抬起:“但是我们赢了。宰掉那剑修大妖的男人,所有人都叫他阿良!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只知道他在剑气长城杀了最多的妖族!”魏檗畅意至极,狠狠摇晃手臂,对着天地高声道,“他就叫阿良!”
陈平安缓缓转头,望向那栋被某个家伙取名为“猛字楼”的小竹楼,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记得第一次见面,那个戴斗笠的中年汉子,牵着毛驴,挎着刀,笑着对他自我介绍:“我叫阿良,善良的良。我是一名剑客。”
魏檗又点到即止地聊了一些就不愿泄露更多,字画有留白,说话聊天也是一样的。
一袭白衣御风凌空,在云海山风之中飘然而行,在离开落魄山后放缓速度,随手拈起一团团云气,捏雪球似的,不断加大重量,然后双手抱在一起,狠狠挤压。最后,魏檗手心多出一颗鹅卵石大小的白球,他在空中找到小镇龙须河的源头之一,对着山中溪涧轻轻一抛,白球坠入其中,很快就有一尾青鱼将其吞入腹中,然后顺流而下,出山。青牛背、石拱桥、铁匠铺子,再从龙须河和铁符江交界处的瀑布随着迅猛水流一起跌下。
河水滔滔,光阴流逝。四下无人的铁符江畔,那棵主干横出水面的老柳树上,正闭目凝神的铁符江神杨花突然睁开眼眸,伸手一招,一尾活蹦乱跳的青鱼被她抓取到手中。她以一根手指做刀刃剖开青鱼腹部,然后发现了那颗灵气充沛的白球。拇指轻柔一抹,先将那条“寄信”的青鱼腹部重新缝合,让它从她手心滑入江水。青鱼入水之后,欢快异常,一身鱼鳞似乎多出些神润光泽。
杨花低头凝视着手心白球,其中夹杂有丝丝缕缕的云根气息,珍贵异常。对于任何江河正神,这都是大补之物。山水神灵眼中也有自己的山珍海味,水精云根等皆由虚无缥缈的山水气数凝聚成实质,去芜存菁,这就像斩龙台之于神兵利器,蛇胆石之于蛟龙之属的孽种遗存,意义非凡。
杨花抬起头望去,云雾之中,隐隐约约有一个白衣男子站在群山之巅,一侧耳朵垂挂着一只金色圆环。她之前就在这里亲眼见过此人与大骊守门人之一的墨家豪侠许弱一同骑乘着那条道行平平的黑蛇沿着江水逆行去往大山之中,但她没有想到,这个魏檗竟然会一跃成为大骊北岳正神,品秩远远在她之上。她不知为何魏檗要向自己表现出善意。地位不稳,所以需要拉拢人心?杨花冷笑不已,攥紧拳头,毫不犹豫地将手心白球捏爆,灵气全部流淌进入体内,发丝飞扬,脚下的江水起浪,似乎在为主人的修为递增而感到喜悦。
魏檗收回远眺铁符江的视线,返回他的老巢披云山。御风路过各座山头,脚下偶有练气士朗声问好,魏檗以往都会笑着应答,今天却没有这个心情,只是来到一道悬挂于两座山峰之巅的铁索桥。桥尚未完工,宽度足够两辆马车通行,山峡罡风再大,也只会让桥微微摇晃。关于铁索桥随风晃动的幅度大小,负责建造桥梁的墨家练气士匠人、机关师都会有一个硬性要求,绝不会偷工减料。铺设桥面的青乌木极为坚韧,下五境的剑修倾力一击,最多在桥面刺出一个孔洞。铁更是上品精铁,毕竟在山下,百年老字号店铺就是一块金字招牌,而在长生漫漫的山上,五百年以上才敢谈老字号。当白衣山神行走在乌黑色桥梁上,这鲜明的对比,越发让人生出“巍巍乎高哉”的感慨。
魏檗停下脚步,一手扶住桥栏,仰头望去。他知道自己之所以能够成为大骊北岳正神,至少有一半缘故,在于阿良。因为大骊发现自己是在跟那人相逢之后,才莫名其妙地打破禁制,从处境凄凉的土地爷重返棋墩山成为山神的。
是那一记竹刀的功劳,魏檗自己都是事后很久才明白。随着时间的推移,魏檗逐渐领略到了自己这副金身的不同寻常。一只碗碟,能装得下一缸水?当然不行。哪怕他曾经是神水国的北岳正神,本就是一位能够容纳不少香火的上等神祇,只是后来被下棋仙人以无上神通禁锢而已。但是要想接纳大骊北岳地界的全部香火和灵气,魏檗刚刚离开棋墩山那会儿,自己都觉得不可能,太不自量力了,不好说蚍蜉撼大树,但绝对是稚童抡锤打铁,迟早会损伤筋骨,坏了元气根本。但是如今,魏檗对于三十余座山头的统辖驾驭,简直就是信手拈来。所以魏檗愿意对陈平安给予自己最大的善意,愿意带着他行走山水,类似在少年身上贴上大骊北岳的签文。一是陈平安不讨人厌,二是为了向阿良报恩,三是阿良有可能重返人间。
第三点原因最重要。魏檗很怕阿良万一真的回到这个天下,一旦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妥当,那么棋墩山一记竹刀能够让自己境界千万里攀升,披云山一记竹刀也能将自己打回原形。如果是在棋墩山的魏檗可以没那么在意,可是如今的魏檗做不到了,因为那个在大骊长春宫修行的少女。
魏檗转头北望,望向遥远的大骊北方,眯起眼眸,小声呢喃道:“一定要过得好啊,这辈子莫要再喜欢读书人了,读书人最负痴心人。”
落魄山上的竹楼外,听过了远在天边的故事,青衣小童就想着吃颗普通的蛇胆石压压惊。他嚼着蛇胆石,联想到之前陈平安转头望向竹楼的凄凄模样,忍不住啧啧道:“没想到我们老爷还会落泪,真是性情中人哪,只是听一个事不关己的故事就如此动容,相信老爷以后混江湖一定会很精彩。路见不平就一声吼啊,救了小娘子她就以身相许啊,老爷摇身一变成了浪里小白条啊……”青衣小童已经将陈平安的江湖生涯想象得无比香艳旖旎,越想越开心,一想到陈平安这么犟而无趣的家伙某天被江湖女侠主动投怀送抱的场景,就觉得真是有趣极了。
粉裙女童还沉浸在先前的震撼当中,她神色复杂,内心惴惴不安,轻声问青衣小童道:“你说那个天下的妖族如此残忍暴虐,为何我们在浩然天下这边还能够与山上神仙相安无事?练气士为什么不干脆把我们赶尽杀绝?”
青衣小童想了想,随口回答道:“大概是觉得咱们就是路边的一坨狗屎,踩了嫌弃脏鞋子吧。”
粉裙女童将信将疑,又想不出能够说服自己的独到见解,只好暂时将这份忧虑和不安放在心中。
魏檗已经离去,陈平安没有急着起身返回竹楼,独自安静坐在小竹椅上。初春的山风依旧凛冽,吹拂得少年鬓角发丝肆意飞扬。
魏檗走之前笑言:“传言阿良在找一把剑,一把配得上他实力的剑。”
陈平安清清楚楚记得,初次见面时,有人一手持斗笠,一手轻拍竹刀柄,很有吹牛皮嫌疑地说了一句:“暂时找不到配得上我的剑,用来羞辱天下用刀之人。”
魏檗又说:“有人说他是十三境巅峰的剑修,当时与大妖一战,所用之剑算不得最好,只是他用惯了,一直不舍得换。粉碎之后,他自然就需要换一把更好的剑!试想一下,若是能够找到一把让阿良都觉得称手的兵器,甚至是找到某把剑,能够帮助主人提升一个境界的战力,一个就够了,就只需要增长一个境界,那么他就是十四境巅峰的战力!作为一名剑修,到时候说不定面对那三教祖师爷也可一战!无法想象,找到了那把剑之后,那个时候的阿良,会是怎样的阿良?”
魏檗说完这句话就走了,语气充满了期待和仰慕,如小山包仰视一座巍峨大岳。
走入过文圣老爷的那幅山水画卷,陈平安劈出过那一剑。他现在才知道,阿良舍弃了什么。
那个雨夜,他跟阿良一起走下山头。
“你拿走了一样我以为是自己囊中之物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