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灯火越来越亮堂,陈平安稍稍放缓速度,抬头望去。大雨之中,书生模样的两个年轻人背负书箱,一人撑大伞,一人持火把,虽然跟陈平安他们一样落魄不堪,但是比起张山的惨淡,两个儒衫读书人面带笑意地交谈着什么,似乎都不觉得风雨阻路有任何苦处,反而是一件值得开心的幸事。
两人好像都没有察觉到陈平安的悄悄靠近,这也让陈平安稍稍放心。风雨夜里的荒郊野岭,事出反常必有妖,一旦遭遇不测,又不能丢开背上的道士,必然是一场苦战。
陈平安在隔着一段距离处用东宝瓶洲雅言大声喊话,两个读书人没有听到,继续前行。陈平安又一次松了口气:哪怕是练气士或是山野妖物,道行都不会高。当然,前提是对方没有故意藏拙。
直到距离十数步外,两个读书人才发现陈平安。他们赶紧停步,对陈平安招手,一番交谈后,看着张山的惨白脸色,其中一个读书人指向一处,安慰道:“我生平喜好游山玩水,经常独自负笈远行,记得此处人烟荒芜,但是约莫三四里外有一座宅院,极有可能是隐士所建,我与刘兄此行正是前往彼处,你们不妨与我们同行。”
另外一个撑伞的读书人苦笑道:“我们原本在一里地外的山坡露宿,哪里想到会下这么大一场暴雨,如果不是楚兄晓得路途,真是叫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
陈平安连忙道谢,两个萍水相逢的读书人,一个给张山撑伞,自己则被雨淋得瑟瑟发抖;另一个手中拿着的火把因为没了雨伞的遮挡,被大雨浇熄,又实在舍不得丢弃,便捧在怀里,只能靠着一次次电闪雷鸣的光照,凭借记忆艰难前行。
还真被他们找到了一座宅院,像是州郡城里的殷实门户,虽有石狮坐镇大门,但是一点都不大气。而且不知为何,既无春联悬挂,也无门神张贴。
总算还能有个檐下躲雨的喘息机会,收起雨伞的读书人赶紧使劲敲门,顾不得礼数不礼数了。结果许久之后,大门才吱吱呀呀打开,刚好天空一道闪电劈亮夜幕,露出一张枯槁恐怖的苍老脸庞,吓得读书人一个踉跄,差点向后跌倒。
其实别说是胆气不壮的读书人,就连见多了山神水怪的陈平安都吓了一跳,众人只觉得宅院之内未必比外边的风雨天地来得安生温暖了。而对降妖除魔一事最为内行的道士张山,已经很不讲义气地昏睡了过去。
面无血色的老妪身形佝偻,怔怔望着门外四人。
敲门的读书人胆子很小,见着了阴森瘆人的老妪竟是不敢直视,躲在同伴身后,只觉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苦哉苦哉。这个书生喜好阅读百家典籍,经常能够从那些闲情偶寄的读书笔札上翻到一些无奇不有的鬼魅精怪故事,大体上分两种,一种脂粉旖旎,类似狐魅爱书生;再就是眼前这种,鬼气森森,天黑时入住,乍看庭院深深,雕梁画栋,侥幸活到天明时分离去,就会变作狐兔出没的荒冢野坟。
风雨飘摇,天寒地冻,手捧火把的读书人比起同伴要更加大胆,颠了颠背后的大书箱,一边搓手取暖,一边苦笑道:“老婶能否让我们借住一宿?外边的雨实在太大了,我们有朋友经不住冻,已经晕过去了,若是再无暖和的地儿,能否熬过今夜都难说。还望老婶帮帮忙,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老妪板着脸,说着拗口难懂的方言,好像是在质问什么。
书生满脸苦涩,只得用与老妪一样的方言解释一番。
老妪微微转动那双死鱼眼,盯住陈平安,竟用东宝瓶洲雅言问道:“习武之人?”
陈平安点点头。老妪望向他背着的年轻道士,桃木剑的剑柄露了出来。
在昏睡之后,张山的呼吸反而比起清醒时分更加绵长沉稳,这大概就是练气士的神奇之处,处处返璞归真,出人意料。
老妪发现那柄桃木剑后,眼睛眯起:“你朋友是修道之人?”陈平安继续点头。
老妪最后望向那个畏畏缩缩的持伞年轻人:“读书之人?”
腰间悬挂一枚羊脂玉佩的书生摇头道:“尚无科举功名,算不得读书人。”
老妪扯了扯嘴角,肩头一晃一晃地让出道路:“既然都是正经人家,那就请吧。记得进门之后在各自房间休息便是,不要随便乱走,惊扰了我家主人,后果自负。房内有炭盆火炉,诸位一切自便,无须询问。来者是客,我家主人还不至于为此斤斤计较。”
老妪四处张望一番,然后迅速关上大门,沉重的大门在她手中仿佛轻若鸿毛。
这栋宅子真不小,应该有四进,四人被安排在第二进大院,并被告知不可以去往后边的庭院。宅子的翘檐雕刻有瑞兽、花鸟和山水云纹,窗花精美。院内地面用青红两色石砖铺就,主次道路分明,井然有序。抄手游廊连接着正房厢房,以便在当下这种雨天能自由行走。
老妪的身影没入衔接二三进院子的狭窄游廊,周围漆黑一片,蓦然一个闪电,两名书生尚未收回视线,刚好看到老妪惨白的笑脸,吓得两人魂飞魄散,连忙去往相邻厢房,不敢独自入睡,只得暂时聚在一间屋子里。姓刘的书生放下油纸伞后,挑灯夜读圣贤书,以此壮胆。姓楚的书生胆子稍大,放下了火把,开始捣鼓火盆,从书箱里拿出油纸包裹严实的火折子,很快点燃炭火,屋内很快就暖和起来。他环顾四周,伸手按了按床铺,被褥泛着淡淡的潮湿霉味。只是这也在所难免,彩衣国在今年入春之后便阴雨绵绵,几乎没有什么大太阳,倒是不好在这种事情上苛责主人,何况有个歇脚的地方,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楚书生头束青色方巾,身材修长,相貌堂堂,眉宇之间有一股凛然正气。他环顾四周,发现窗格多变,样式精巧且寓意美好,雕刻有蝙蝠、鲤鱼和灵芝等,一般只有书香门第才会有此心思。他突然凑近窗户,凝神望去,发现两扇窗户之间的稍宽木条上好像有一些朱漆痕迹,字迹斑驳,模糊不清,依稀看出是一些符箓文字。
随着屋内逐渐温暖起来,刘书生的胆子也大了一些,便放下手中书籍。看到同伴好像在盯着窗户看,便顺着他的视线抬头望去,结果看到窗户外边一片通红,映照出一张苍老脸庞,沙哑出声道:“天色已晚,还望两位公子早些休息啊。”
提灯巡夜的老妪这一突然出现,把两个书生差点给活活吓死。
老妪刚刚从院子对面的厢房走来,那边的背匣少年同样是挑灯看书,同样是望向窗户,就没有如他们这般惊慌失措。
老妪摇摇头,蹒跚远去,呵呵笑道:“读书人的胆子,到底是小一些。”
对面厢房,陈平安斜站在窗口附近,轻声提醒道:“老婆婆走了。”
原来张山在进入宅子之前就清醒了过来,咽下一颗回阳丹,就着陈平安那只“姜壶”里的烈酒,一下子就精神焕发。原本他不愿意浪费一颗丹药,但是突然觉得有妖气一闪而逝,不敢再吝啬。
张山从床上坐起身,披上道袍,弯腰坐在火盆旁边,伸手烤火取暖,压低嗓音道:“陈平安,今夜咱俩轮流守夜吧,不然实在是不放心,总觉得这里不太对劲。”
陈平安笑道:“你只要把系着听妖铃的桃木剑挂在窗口附近就行了,我对于妖怪精魅没什么了解,所以还是需要铃铛帮着提醒。至于守夜,我很擅长,你放心睡觉,真有了事情,我不至于连通知你都做不到。”
张山想了想,找了个理由:“挂好桃木剑和听妖铃,小道再烤烤火,等身子骨暖透了再睡不迟。”
在张山斜挂木剑的时候,陈平安说道:“窗格那边曾经有人画符,不过时间久了,已经看不太清楚,但应该是你们道家的符箓,你认不认得?”
张山原本没有注意,在陈平安出声提醒后,一再端详,这才发现蛛丝马迹,不由得佩服陈平安的胆大心细。细细打量之后,他的脸色越来越沉重,最后伸出手指轻轻抹过朱漆痕迹,在鼻尖嗅了嗅,沉默着坐回椅子:“如果真如小道所想,就有些麻烦了。窗格上所画之符,正是用以驱鬼的赤书,观其残迹,应当是神诰宗青词符的一种,以特殊朱漆写就神仙青词,威力巨大。而且既然是神诰宗前辈高人的手笔,甚至几乎写满了大半窗户,且落笔急促,可想而知,那位前辈需要面对的邪祟鬼物定然道行不浅。”
他哀叹一声,悔恨道:“早知如此,小道当初就不该节省那颗回阳丹,早早吃下,也不至于临近宅子的时候还是昏迷不醒。不然小道对于堪舆一途略有心得,在远处稍加打量,就可以大致看出这栋宅子的藏风聚水是什么流派,以及聚拢风水的根本之法是属阳还是属阴,是否偏离正道。只要辨认出大致脉络,就可以推算出很多事情……陈平安,对不起,是小道害你身陷险境了……”
听到张山的自责,陈平安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打趣道:“张大天师,除魔卫道不是你的拿手好戏吗?”
张山连忙摆手:“别别别,小道可当不起‘天师’这个称呼。”
说到这里,张山便有些憧憬,轻声道:“真正的天师,是龙虎山天师府的张氏嫡系子弟,个个穿黄披紫,是世袭几千年的山上宰相。除此之外,跻身中五境的外姓天师也有资格获得‘天师’赐号。但同样是龙虎山天师也分好多种的,头一等天师是进入龙虎山祖师堂享受香火的上五境老神仙;再往下是生来便是黄紫贵人的张氏嫡传,其中一人,将来会职掌‘天师印’和一把仙剑;第三等便是在龙虎山结茅修行的许多外姓天师。龙虎山作为一座天然福地,对外开放,只需那些练气士答应修道有成之后下山斩妖除魔即可,到时候龙虎山会赐下一柄桃木制成的木剑,这也是龙虎山的气量所在,让我们这些别洲道士都无比心向往之。”
陈平安听得仔细,觉得这个龙虎山和张天师们的确不错。
大雨滂沱,这栋宅子门口的两尊小巧石狮时不时发出一阵轻微的崩裂声响。老妪站在第三进院子的正房外边,踩在一条小板凳上,将那盏灯笼挂在廊柱笼架上,灯火昏暗,随风飘摇。噗一下,灯火熄灭,原来是里边的灯烛已经燃尽。
老妪咳嗽着重新站上板凳,摘下灯笼,从袖中摸出一只鲜红似血的崭新烛火,若是细看,竟无灯芯。老妪转过身背对院子,从头上拔下一根白发,猛然插入灯烛中心,仿佛是以此做灯芯。然后老妪对着烛火轻轻呵了一口气,灯烛瞬间点燃,放入灯笼之后,再度挂在廊柱上。这盏灯笼就这么微微摇晃,灯火闪耀在大宅之中。若是晴朗的夜色,必然会惹来飞蛾扑火,就是不知这荒郊野岭的雨夜之中,它的存在,意义何在。
张山没有睡意,陈平安小口小口喝着朱红色酒葫芦里的烈酒,听着张山说他之前几次遭遇妖魔的惊险经历。突然,陈平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张山下意识望向窗口桃木剑,铃铛安静,并无异样。很快,房门那边传来敲门声,原来是那两个读书人联袂来拜访。陈平安手提酒葫芦过去打开门,门外大雨声势依旧吓人,而且歪风斜雨,以至于廊道地面都没有一处干燥地方。楚书生手持雨伞,一手拎着酒壶,面带微笑;刘书生双手凑在嘴边,呵气取暖,笑道:“楚兄这趟出门带了几壶好酒,如今还剩一壶。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我今夜是不敢入寐了,就想着能不能借着酒劲回去后来个倒头就睡。楚兄就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若是两位愿意小酌几口,咱们共饮一番?事先说好,我的酒量是至少半斤才倒,所以你们只能稍稍喝一些,见谅见谅。”
陈平安提起手中朱红色酒葫芦,笑道:“我自己带了酒,你们可以三人分一壶。”
刘书生大步走入屋子,爽朗大笑:“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楚书生笑着尾随其后,将雨伞放在墙角。
四人围坐火盆,煨酒片刻,刘书生一拍脑袋:“酒杯忘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