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就不再说什么。
那是一句否定当初自己的盖棺论定——年纪太小,做得太少。
妇人低下头,再次抬起袖子。男人叹息一声。
苦难一事,世间何其多,有何奇怪?任何一个身世坎坷的孩子,谁缺这个?可奇怪之处,在于“吃苦”二字,怎么一个吃法。
人间苦难,不消说也,说不得也。
妇人轻轻吐出一口气,抬起头,挤出一个笑脸:“陈平安,以后宁姚就交给你照顾了,她有不对的地方,你是男人,一定要多担待。”
陈平安颤声道:“你们要走了吗?你们走了,宁姚怎么办?”
妇人站起身,微笑道:“宁姚是知道的,她都知道,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不是因为我是宁姚的娘亲,才说她的好,而是你陈平安喜欢的姑娘,是真的很好呀。”
陈平安只能点头。
妇人转头望向一同起身的男人:“有话要说吗?”
男人点点头。
妇人善解人意道:“那我去外边等你?”
男人“嗯”了一声,妇人走出屋子,在廊道拐角处站着。
男人望向少年,沉声道:“陈平安!”对陈平安一直不冷不热的男人蓦然笑了起来,他绕过桌子,伸出宽厚手掌,重重拍在少年肩膀,然后收起手,后退一步,依旧抬着手掌,手心朝向陈平安。
陈平安愣了一下,赶紧伸出手,和男人击了一掌。
男人重重握住少年的手掌:“陈平安,以后我女儿宁姚,就交给你照顾了!能不能照顾好?”
陈平安大声哽咽道:“死也能!”
男人松开手,笑道:“什么死不死的,都好好活着。”
男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陈平安,满意道:“嗯,配得上我女儿。”
男人转过身,大踏步离去,陈平安想要相送,但是男人已经抬起一手,示意陈平安不用跟随。
男人始终没有转身,缓缓走向门口,笑道:“下次到了剑气长城,让宁姚带着你,去给我们上个坟,敬个酒,报个平安。”
男人跨过门槛后,突然转过头,笑道:“喝酒怎么了,藏什么酒壶,世间最潇洒的剑仙,都爱喝酒。”男人伸出拳头,跷起大拇指,指向自己,“比如你老丈人我!”
陈平安一直站在原地。
上香楼那边的渡口,今天会有一艘去往桐叶洲的吞宝鲸渡船起航。
陈平安在前往渡口之前,先去了趟孤峰山脚,因为没有倒悬山的入关玉牌,只是在围栏外远远看了眼那道大门,嘴唇微动,似在自言自语。
坐在拴马桩上的抱剑汉子,大白天还是在打瞌睡,只是喃喃自语,又说了三个字,相较于第一次,将“近”字改成了“远”字。
少年临近此门,即是剑气近;少年远离倒悬山,即是剑气远。
今天的泥瓶巷少年,一袭雪白长袍,背负长剑,腰别养剑葫芦,风姿卓然。
少年,思无邪,最是动人。
老龙城,风雨欲来。
大姓之一的方家如临大敌,因为好像有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族子弟,祸害了一名市井少女。
方家有钱,也愿意花钱,如果是用钱就可以解决的麻烦,无论大麻烦还是小麻烦,就都不是麻烦。可问题在于这名暴毙的少女,跟灰尘药铺有点关系,药铺是范家的产业,更大的问题,在于这么点淡薄关系,有人还当了真,较了真。而这个人,是范家很看重的贵客。
方家与他们世代交好的侯家和丁家,这三家之间,最近来往紧密,走动频繁。
迎娶了云林姜氏女子的老龙城苻家,迎来送往,忙得很,根本懒得理会这种破烂事。
至于年轻人孙嘉树当家做主的孙家,对此袖手旁观,大概是想要隔岸观火。
孙氏祖宅,孙嘉树刚刚得到一封密信:当年帮着丁家续命的那位桐叶宗修士,今天带着那名丁氏女子重返老龙城。此人在桐叶宗地位尊贵,其随行扈从当中,就有一名元婴境地仙,更何况此人本身就是地仙之一。而传言那个姓方的纨绔子弟之所以如此横行无忌,是因其祖上结识了一位大修士,至于是谁,姓方的也好,他父亲也罢,都不敢明说。
于是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大局已定。
孙嘉树如今喜欢上了钓鱼,他钓鱼的地点就是当初陈平安垂钓的地方。只要没有太要紧的家族事务,孙嘉树经常忙里偷闲,来这里坐一坐。
他有些犹豫,不知道这次要不要赌,如果要赌,那么到底该赌多大?
孙嘉树最近遇上了一位来无影去无踪的世外高人,这位高人只用了一句话,不但修复了他略有瑕疵的心境,而且令他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那人只是笑问一句而已:“你孙嘉树怎么确定自己就错了?”如同佛家的一声棒喝。
孙嘉树收起鱼竿,将鱼篓里的收获全部倒回河中。他最终决定,这次不赌。
老龙城那片云海之上,一个绿裙女子轻轻跳着方格子,每次落地,都会溅起阵阵云雾。她偶尔拿出一颗拳头大小的琉璃珠子,丢来丢去。最后她瞄准云海某地一掠而去,她的双手垂放,紧贴大腿外侧,双腿并拢,整个人直直坠下,坠入老龙城内城某处。就像天上掉下了一棵绿葱……
触地前一刻,名叫范峻茂的女子飘然落地,她落下的地点正是灰尘药铺的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