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长镜最后在距离那汉子十步外停步:“既然没有一见面就开打,那就不妨说说看,你到底是要怎样?”
连自家屋顶都被搬山猿踩破的小镇汉子李二,此时面对这位大骊藩王,哪里还有半点蹲在地上生闷气的窝囊样子,沉声道:“宋长镜,只要打过之后,你还能活下来,自然会知道答案!”
宋长镜皱了皱眉头,李二会意道:“让马车先行通过便是。”
宋长镜笑着点头,没有转身,始终盯住李二,高声喊道:“马车先行,只管往前。”
李二走到道路旁边,让那三辆马车畅通无阻地过去。宋长镜一直等到马车彻底消失于视野,这才望向耐心等候的李二。此人境界比自己只高不低,不过两人差距有限。宋长镜毫无惧意,相反战意昂扬,热血沸腾,扯了扯领口。眼前此人,虽然名不见经传,但绝对是一块砥砺武道的最佳磨刀石。宋长镜的直觉告诉自己,今天是死是活,明天是九是十,全在此一举!
之前在小街上,雨水渐歇,宁姚转头看着气息平稳、神态从容的陈平安,虽然她内心不喜欢杨老头,但不得不承认那个老人,是真正的世外高人。
“杨老头不是一个简单的人。”宁姚停顿片刻,转头望向那座不起眼的杨家铺子。天街小雨润如酥,雨后的药铺,轮廓柔和,水汽朦胧,宁姚自顾自做了一些细微修改:“杨老头,很不简单。”
陈平安没有听到两者之间的差别,只是嗯了一声,笑道:“以前只是觉得杨爷爷人很好,很公道,现在才知道原来杨爷爷深藏不露。宁姑娘,他应该也算是修行中人吧?”
宁姚说了一句陈平安听不懂的言语:“有些像,但其实不一样,不过对你来说,没啥区别。”
现在到了廊桥南端,大难不死的陈平安,再看那个青衣少女,心境也大不一样。
青衣少女听到脚步声后,笑容腼腆地站起身,看到并肩而立的陈平安和宁姚,扎了一根马尾辫的少女略显局促不安。陈平安不敢再把眼前这个名叫阮秀的姑娘,当成普普通通的少女看待,当然,阮秀让他印象最深的形象,依然是“坐吃山空”四个字。
阮秀看了眼一脸冷漠、英气逼人的宁姚,没敢打招呼。宁姚瞥了眼身材娇小玲珑却好生养的清秀少女,不太愿意打招呼。
三人一起走下廊桥台阶,陈平安轻声道:“我听齐先生说,刘羡阳没事了。”
阮秀使劲点头道:“醒过来了醒过来了,杨家铺子的掌柜看了之后,说是阎王爷开恩,放了刘羡阳一马,他才捡回这条性命。老掌柜还说只要醒得过来,就算彻底没大事了。我怕你着急,就想着第一时间跟你说,可我爹不让我走过廊桥……”阮秀絮絮叨叨,像一只叽叽喳喳的枝头黄雀,说到最后,有些歉意。
阮秀其实有些事情没有说出口,刘羡阳醒过来后,她第一时间就冲出了门。她光顾着要告诉陈平安消息,压根就忘了她爹不许她进入小镇的叮嘱。只是她刚要从北端台阶跑下廊桥,就被她那个神出鬼没的爹拎住耳朵扯回去了。她好说歹说,才让父亲答应她坐在南端台阶等人。
这并非情窦初开,或是什么儿女情长,而是油然而生的善心。当然,前提是陈平安这个家伙,没有让她觉得讨厌,相反还有一些好感,或者说是对陈平安的认同。这一切,是陈平安自身积攒下来的福报,点点滴滴。两人青牛背初见,陈平安愿意为别人下水摸鱼,事后左手伤口疼得抽冷气,也没觉得后悔;之后刘羡阳遭遇变故,陈平安又愿意挺身而出,担当起应该担当的事情……
这一切,是少年陈平安长久以来的坚持,只恰好被阮秀撞见了而已。其实陈平安错过的,更多。比如鱼篓里的那尾金色鲤鱼,那条送给顾璨的泥鳅,还有那条四脚蛇,那些在陈平安眼前飘落的槐叶,等等。所有这些错过的福缘机缘,绝不会因为陈平安是个惜福之人,就被他抓在手里。
陈平安和宁姚、阮秀三人走下廊桥,少年少女都没有意识到,一颗颗高低不同的水珠,悄然落入溪水。那些水珠,或是原本缀在廊桥檐下,或是聚在廊桥栏杆上,或是来自廊桥过道外缘的坑洼里,不一而同。最后它们都落入小溪,融入溪水。与此同时,杨家铺子积水众多、小水塘一般的后院,涟漪阵阵,重新恢复了浑浊泥泞的面貌,就像世间所有的后院。水面之上,立着一个浑身烟气弥漫的模糊身影,依稀可见,是一个面容不清的驼背老妪。
杨老头对此见怪不怪,又抽起了旱烟,问道:“你看出了什么?”
那道身影如一株水草,不由自主地“随水”摇曳,沙哑开口道:“那小丫头片子,好歹是咱们这儿下一位圣人的独女,身份何等尊贵,为何偏偏钟情于陋巷少年?”
杨老头嗤笑道:“就这?”
水上老妪战战兢兢,再不敢开口。
杨老头缓缓说道:“你如今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有些规矩就该跟你说清楚,免得以后身死道消,也不晓得怎么回事,还觉得自个儿委屈。”杨老头似乎在酝酿天机,没有急着开口。
雨停之后,院中积水渐渐下潜,老妪身影便越发模糊,可怜兮兮道:“大仙,我只想多看孙子几眼。”被打断思绪的杨老头有些不耐烦:“你如何想,是你的事情,我懒得管这些。”说到这里,杨老头眼神有些恍惚,自言自语道:“算你运气好,若是落入三教之手,你有没有来生都两说,哪来现在的光景。佛家有降伏心猿意马的说法,起念和发愿两事,至关重要。儒家好一些,管得那没么宽泛,只是苦口婆心谆谆教导,告诫徒子徒孙们,一定要讲求慎独,意思就是说别口是心非。道家呢,又把‘如何想’的重要性拔高了,不惜视心魔为修行大敌,比佛家还严苛,因此许多人一走岔路,就有了许多所谓的旁门外道。因为道家追求清净,重视扪心自问,一旦被道教祖师爷留下的那些个问题把自己给问住了,就会心乱如麻……”
抽着旱烟的杨老头如云海滔滔里的隐龙,那老妪听得更是如坠云雾。她毕竟是此地土生土长的人物,又没有读过书,自然听不懂这些玄之又玄的学问道理,只能硬着头皮死记硬背。
杨老头突然笑道:“你倒是不用记这些,因为我们不管这个。”
老妪呆住。
杨老头重复一遍:“我们不管你们怎么想,只看你们怎么做。”
老妪忐忑道:“大仙,我记住了。”
杨老头扯了扯嘴角,说道:“既然身为河婆,就要负责所有河中事务,既是为自己积攒阴德,也要为自己赢得一方水土的百姓香火。你若是能够让人为你建立祠庙,塑造金身,使得一缕分身立于其中,那就是你的本事。在这之后,就要争取让朝廷容纳你,跻身一国之内山岳江河的正统谱牒,得一个官方认可的身份,做不到的话,至少也要被载入地方县志。要是供奉你的祠庙,最后被当作一座淫祠,给官府奉命铲除,金身推倒,那你的日子就不好过了,比孤魂野鬼还难受。”
老妪壮起胆子问道:“大仙,如你先前所说,咱们这儿一律禁绝,那我这小小河婆,除了沾光续命,又能做什么?大仙你所说的祠庙香火、山河谱牒什么的,还有那地方县志……”
杨老头说道:“这是以前,以后就不好说了。将来这里,会从一座小洞天,降格成为一块没了门槛的小福地,谁都能来此,再也不用缴纳那三袋子铜钱。这也是大骊皇帝为何如此不择手段的根源所在,有些事情早六十年做,还是晚六十年再做,结果会截然不同。”
老妪一咬牙,问道:“大仙,你之所以愿意庇护我,是不是因为我那孙子?”杨老头点了点头,并未隐瞒初衷。
老妪又问:“既然如此,大仙为何任由那真武山兵家,带走我家马苦玄?为何不自己来栽培?”
原来这个化身为河婆的老妪,便是被人一巴掌打死的杏花巷马婆婆。
杨老头轻轻一磕烟杆,马婆婆魂魄凝聚而成的水上身影,顿时扭曲不定,哀号不止。这份毫无征兆的疼痛,就像一个凡夫俗子,突然遭受到摧心裂骨搅肺腑的苦痛,马婆婆如何能够承受?
杨老头淡然道:“虽然在我眼中,没有好坏之分,没有正邪之别,不以此来称量阴德,可这并不意味着我就喜欢你的所作所为。以前不好与你计较什么,但是以后我就算让你灰飞烟灭,也只是一念之间的事,所以别得寸进尺。”
马婆婆跪倒在地,求饶道:“大仙,我不敢了不敢了!”
真武山剑修耗费巨大代价,请下的那尊殷姓真神,面对少年马苦玄的无礼质问,当时连那位兵家剑修也感到心悸,生怕惹来雷霆震怒,为何到最后,殷姓真神却是一本正经地回复马苦玄?甚至是以人间话语回答“非不为,实不能也”七个字?这全然不是人神之间该有的问答。只不过这一点异样,恐怕连那位地位已算超然的剑修也不明就里,只当作是那尊真神自有不为人知的规矩和考量,但是小院里的杨老头心知肚明。马苦玄,才是天命所归,丝毫不比婢女稚圭逊色半点。
王朱,王朱。合在一起即“珠”字。一条真龙,何物最珍贵?珠!
她为何选择依附大骊皇子宋集薪?世间帝王一贯喜好以真龙自居,一人气运能够与王朝国祚挂钩,显而易见,两人算是强强联手,相辅相成。但是话说回来,修行一事,大道漫长,气运、天赋、根骨、机缘、性情,缺一不可,可最后修行路上,既有一步先步步先,也有厚积薄发大器晚成,所以并无绝对。小镇这一辈,除了马苦玄和稚圭,其实宋集薪、赵繇、顾璨、阮秀、刘羡阳,还有那些个各有机缘命数的孩子,可谓皆是天之骄子。哪怕是深不见底的杨老头,也不敢说谁的成就一定会高过谁。
杨老头瞥了眼院中积水,说道:“去吧,你暂时只需要盯着廊桥那边的动静。”
马婆婆惶恐道:“大仙,廊桥那边,尤其是那口深潭,连我也无法靠近,每次只要过去些许,就像在油锅里炸似的……”
杨老头笑了笑:“不用靠近,只要眼睛盯住那座廊桥即可。比如说日后有什么东西从廊桥底下飞出,你看准它的去向即可。”
马婆婆连忙领命离去。院中积水之上,瞬间没了马婆婆如烟似雾的缥缈身影。
“师父!师父!”杨家铺子正堂后门那边,郑大风大笑着喊着,急急忙忙来报喜。
一前一后两人来到后院,前边的郑大风脚下生风:“师兄回了,天大的好消息!”
杨老头望向郑大风身后的敦厚汉子李二,后者点了点头。但是李二欲言又止,满肚子疑问,只是木讷口拙,不知从何问起。到最后,他只是闷声闷气道:“师父,为何收马苦玄为徒弟,而不是那少年?我不喜欢姓马的小子。”
杨老头瞪眼道:“所以你就擅自主张抓起那条金色鲤鱼,卖给陈平安?!”
比起在老人面前束手束脚的郑大风,李二要有骨气得多,坐在先前陈平安坐的板凳上:“咋了?我乐意。师父你不也挺喜欢那孩子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