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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拳谱

陈平安转头好奇问道:“怎么说?”

昏黄灯火中,宁姚长眉微弯,如春风压弯了一束桃枝。

她忍住笑意道:“江湖上有套老少咸宜的拳法,叫王八拳,一顿瞎抡,保管能够乱拳打死老师傅。”

陈平安无奈道:“哪有你这么说的。”

陈平安在脑海中想象了一番,这可不就是顾璨的拿手好戏和成名绝学吗?记忆当中,顾璨他娘亲在很多年前,好像有过一场不那么美好的争执,是在杏花巷的一间脂粉铺子门口。那时候顾璨才刚刚会走路,顾璨他爹因为是外乡人的缘故,又多年不在家,早已被泥瓶巷的街坊邻居忘记。那时候妇人们开始忧心,忧心自家男人在经过顾氏寡妇家门口的时候,就会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仅仅是竹竿上晾晒着的妇人衣物,就轻而易举将男人的魂魄勾走了。后来有一次,马婆婆便召集五六个妇人,联袂去堵顾氏的院门,顾氏在那一战当中,吃了不少亏,但是马婆婆她们也没占到多大便宜,两败俱伤。只不过越到后边,顾氏终究势单力薄,双拳难敌四手,就连衣衫也被扯碎。她衣衫本就单薄,一时间难免春光乍泄,更让那些自惭形秽的妇人们失心疯,抓挠撕咬,无所不用其极,看得巷子周围的男人们一个个咽口水。

好在当时陈平安恰巧从龙窑回到小镇,这么多年一直得到顾氏照拂,就上去帮顾璨他娘挡下许多阴险招式。从头到尾,陈平安没敢还手,他不是怕惹麻烦,而是怕自己一拳就打死人。

那个时候的他,在姚老头的呼喝声、谩骂声中,已经走过无数山和水,才十二三岁,就走过了很多小镇老人几辈子的路。

那会儿,他和顾氏坐在院门口,顾璨始终被关在门内,大概是她不希望孩子看到他娘亲的狼狈模样。

陈平安转头望去,给顾氏指了指嘴角位置。顾氏随意撇了撇嘴,然后伸出大拇指,重重擦掉嘴角的血迹。

顾璨在院子里哭得撕心裂肺,一声声喊着娘亲。

顾氏先是对陈平安笑了笑,然后哗啦一下,眼泪就滚出了眼眶。

第二天,陈平安身边,就多了一个不情不愿的拖油瓶。

宁姚的问话打断了陈平安的幽幽思绪:“你想什么呢?”

陈平安问道:“你说顾璨和他娘离开小镇后,随了截江真君去了那座书简湖,真能过上好日子吗?”

宁姚反问道:“你觉得他们母子在泥瓶巷过得不好?”

陈平安想了想:“顾璨那小子没啥良心,年纪又小,肯定没觉得日子难熬,不过顾璨他娘……应该不会觉得小镇是个好地方,尤其是泥瓶巷和杏花巷的女人,她一个都不喜欢。而且我觉得顾璨他娘吧,好像天生就不该在小镇这边,她总觉得很不甘心。如果按照姚老头的话来说,就是心不定,男人心不定,叫志在远方;娘们心不定,就要红杏出墙。可我觉得这话说得不太对……”

宁姚猛然直起腰,一拍桌子:“扯什么扯,还要不要学拳谱?!”

陈平安吓了一跳:“宁姑娘你继续说。”

宁姚没好气道:“与你说修行,并无意义,因为你注定无法修行。所以我只能跟你说武学,说武道。”

陈平安刚想说什么,宁姚已经兀自往下说去:“天下武道分九境,当然有人也说其实九境之上,还有第十境,就像各大王朝都会豢养一群棋待诏……”

说到这里,宁姚心情又好了许多,笑眯眯问道:“陈平安,知道什么叫棋待诏吗?”

陈平安当然老老实实摇头。

宁姚脸上光彩流溢:“围棋高手,九段品秩最高,就等于官场的一品大员吧,但是有一些百年一遇的天才,会被誉为‘十段国手’,然后这些人就会有各种花哨的独有头衔,你们大骊王朝的棋待诏啊,特别丢人,据说你们的九段,只等于隋朝的七段实力,整个大骊,也就一个绰号‘绣虎’的家伙,被隋朝棋坛真正视为敌手。哦,对了,你知道啥叫围棋吗?”

陈平安点头道:“知道,规矩也懂些,就是自己不会下。宋集薪和稚圭家里就有棋盘和棋子。”

宁姚满是失落:“这样啊。”

宁姚绕了半天,陈平安仍是不晓得“九境”到底是个啥。

宁姚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点不靠谱,咳嗽一声,郑重其事道:“我娘说过,武道九境,一步一台阶,但是哪怕等你登顶第九境,最后的景象,就像身处一座山,抬头望向远处的另外一座山,却只看到了半山腰。”

陈平安若有所思:“我懂了。”

因为他亲眼见识过这幅画面。

宁姚也不在意陈平安是否真懂,说道:“武道九境,分炼体、炼气和炼神,各有三层境界,步步登顶,一步差不得,更错不得,走得越坚实越好,走得快慢与否,反而没有那么重要,这与修行是不太一样的。”

“炼体三境界,第一层泥胚境,听意思就知道,跟你宅子所在的这条泥瓶巷一样,粗糙不堪。不过修至巅峰圆满,自身如一尊泥菩萨,虽是泥塑,却也有几分不俗气象,气沉丹田,不动如山,算是在武道一途真正入门了。总之,这一层的精髓在于一个‘散’字,以及一个‘沉’字。习武之人的天赋高低,悟性的好坏,领路的师父一下子就能看出来。”

“第二层木胎境,寓意你的体魄开始由粗渐细,大成之时,肌肤纹理精密有序,如通体篆刻符箓,就像……对,就像这块从溪里摸出来的蛇胆石,跟一般的鹅卵石,内里其实已经截然不同。这一层境界的深意,为‘开山’,拓宽经脉,把一条狭窄如羊肠小道的经脉,变成能够容纳马车通行的阳关大道。习武之人的根骨好坏,会在这个境界当中高下立判。”

说这些话的时候,宁姚高高举起那颗陈平安赠送的石子。

她凝视着灯火映照下的漂亮石头,轻声道:“炼体最后一境界,名为‘水银境’。血液浓稠如水银,重量却更加轻盈,气血凝聚合一。突破门槛,需要渡过一劫,叫‘泥菩萨过江’。能否成功走过最后一个门槛,鲤鱼跳龙门,就得看习武之人的运气了。”

陈平安听得懵懵懂懂,痴痴地望着那盏油灯,灯火摇曳,心神随之摇曳。

宁姚打了个哈欠,趴在桌子上,懒洋洋道:“说到这里就差不多了,炼体三境界,已经将八成入品武人挡下来了,再难更进一步。要知道穷学文富学武这个道理,除了我家乡,其余天下皆然。按照你的家底,以及你的悟性,我估摸着这辈子能够到达第二层境界,就该烧高香了。”

陈平安问道:“那这本拳谱怎么练?”

宁姚挑了一下眉头:“明天再说,我有些困。”

陈平安嗯了一声:“那我拿箩筐去捡石头了,明天再来找宁姑娘。”

宁姚说道:“如果你放心的话,拳谱留下来,我再看看有没有纰漏,会不会是陷阱之类的。”

陈平安笑道:“好的,可是宁姑娘记得小心些,这本《撼山谱》,我以后还要原原本本还给顾璨的。”

宁姚转头皱眉道:“你要说几遍才放心?!”

陈平安笑着去角落背起箩筐,离开屋子的时候不忘提醒道:“宁姑娘别忘了锁院门。”

宁姚趴在桌子上,没有转头,摆摆手,有气无力道:“知道啦知道啦,你怎么比我爹还话多啊。”

陈平安身轻如燕,身影没入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