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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弟子服其劳

李宝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喜出望外道:“小师叔呢?”

崔东山跨过门槛,用脚关门,坐在李宝瓶和林守一之间的凳子上,翻白眼道:“先生没来,就我孤苦伶仃一人。”

李宝瓶起身跑去门口,打开门张望了半天,没瞧见小师叔的身影,这才有气无力地坐回原位,趴在桌上,无精打采。

林守一放下《云上琅琅书》,小心翼翼用那根金色丝线捆好,收入怀中后,欲言又止。

崔东山自顾自倒了一杯茶水,一口喝光,摆手道:“事情我都知道了。”

他对林守一笑道:“去把谢谢喊过来,就说他家公子需要人端茶送水。”

林守一犹豫了一下,崔东山急眼道:“干吗,你偷偷喜欢谢谢,怕我要她今夜暖被窝?是你眼瞎还是我眼瞎啊?”

林守一无奈起身,离开学舍去喊谢谢。

崔东山望向病恹恹的李槐,微笑道:“李槐啊,别伤心啦,陈平安听说此事后夸你呢,说你胆子大,有担当,是条响当当的好汉了。”

李槐蓦然抬起脑袋:“真的吗?”

李宝瓶冷笑道:“你傻啊,小师叔离开大隋京城这么久了,怎么知晓书院近期的事情?而且小师叔会这么夸奖一个人吗?他至多笑一笑,至多至多就是朝你伸出大拇指。”小姑娘突然直起腰,双手环胸,“小师叔的称赞褒奖,都留着给我呢!”

李槐有些黯然。他犹豫了半天,低着头,像是在对那双草鞋说话:“我要不搬过来跟林守一住吧?”

李宝瓶转过头:“李槐你怎么还是这么??凭什么是你搬,要搬也是那三个家伙搬!”她突然也低下头,重新趴在桌上,“算了,我没资格说这些。”

于禄艰难起身,李槐赶紧帮着搀扶。

于禄背靠墙壁,盘腿而坐,歉意道:“没办法迎接公子。”

崔东山理也不理他,打量着学舍内的简朴装饰,沉默片刻后,对李宝瓶说道:“李槐搬来这里是对的,这跟胆小胆大没关系。继续留在那边是下策,搬来这里是中策,搬去李长英学舍才是上策。”

这个时候,林守一带着谢谢回到这里。黝黑少女看到崔东山后,显然充满了畏惧,只敢站在门口。

李宝瓶疑惑道:“为何是上策,我晓得。下策怎么说?”

崔东山手指旋转白瓷茶杯,缓缓道:“偷窃东西、欺辱李槐,这是不懂事的孩子能干出的事,不稀奇。而且少年血性,最不讲理。你们没接触过真正的江湖,那些个愣头青游侠儿,一言不合就能杀人全家,事后被官府抓起来砍脑袋,猜猜他们会怎样?在刑场上,刽子手哪怕已经盯着他们的脖子,想着如何下刀,可那些家伙仍然一个个得意扬扬,毫无悔意。你以为他们怕死吗?杀人不手软,被杀不低头,人家就是这么厉害。”

李槐听得入神,只觉得那些人脑子是不是坏掉了,世上真有这么不可理喻的人?

崔东山笑道:“所以那些孩子哪怕认了错,回头再给父辈们揍得屁股开花,也始终憋着口恶气。若是再给旁人不怀好意地激上几句话,说他们可是国公、侯爷之子,这般憋屈,对得起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吗?还有那个大隋开国元勋之后,就会被说他们家那幅祖宗画像如今还挂在大隋的紫霄阁里头呢。”

于禄微微点头。身为卢氏王朝曾经的太子殿下,他对此并不陌生,可能是屋内所有人里最能理解崔东山说法的一个。

崔东山呵呵笑了两声,继续道:“然后他们就会觉得别人说得对了。他们在自家地盘还这么孬,以后怎么混?岂不是连累家族一同沦为整个京城的笑话?于是就在某天大半夜,直接拿刀抹开李槐的脖子了。可能那三个钟鸣鼎食的世家子弟做不到游侠儿死到临头还能像个英雄好汉那一步,可若真到了那时,李槐都死翘翘了,他们反悔与否、是不是吓得尿裤子,还有意义吗?”

李槐听得面无人色,于禄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他转过头,只可惜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崔东山放下茶杯,轻轻一磕桌面:“除了那些真正的意气用事之外,注定有很多盘根错节的利益之争。有人投石问路,有人煽风点火,有人浑水摸鱼。但是没关系,我来了嘛,接下来你们就安安心心求学,其余事情都不用管了。”

学舍内所有人都心情复杂。崔东山哈哈笑道:“怎么,不信啊?是不信我有这个本事呢,还是不信我有这份好心?如果是前者,你们大可以拭目以待;如果是后者……好吧,我先生陈平安因为担心你们会被欺负,这一路走得就没真正静下心来,所以跟我做了一笔划算买卖,要我来看着你们。现在总该相信我了吧?”

他望向李宝瓶:“真正的江湖侠气,从来不在于逞一时之快。”

又望向林守一:“山高水远,来日方长。这辈子跟人结仇,真要觉得不舒坦,那就先对付了仇家,然后接着欺负人家的儿子、孙子、曾孙子嘛。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最后望向李槐:“记住喽,修行之人,报仇也好,报恩也罢,一百年都不算长。”

崔东山自顾自拍了拍手掌:“好了,正事我已经说完了。”

他又一拍脑袋:“对了,小宝瓶,我和先生路过一处山岭的时候,运气好,遇到了一大群搬家的过山鲫。然后我那位先生听说万条过山鲫之中就有可能出现一条通体金黄的老祖宗,愣是拉着我傻乎乎蹲在树上苦等了一个多时辰,才找着了一条故意滚满泥土的金黄过山鲫。”

李宝瓶瞪大眼睛站在了凳子上,然后蹲下,好像这么一来,就可以距离小师叔和那条过山鲫更近一些。

崔东山摇头晃脑道:“他下了树后,一路摸爬滚打,好不容易抓住那尾珍稀鲫鱼,本来是想着赶紧送给你的,可是过山鲫离水最多半个月,便是手中那一尾,撑死了也不过月余。若是跟驿站那边的人实话实说,求着他们隔三岔五放入水中饲养一段时日,陈平安实在不放心,怕他们见财起意,担心送着送着就连人都跑了,让你白欢喜一场。所以他说到了家乡后,去拜访你大哥、帮你报平安的时候,先放在你大哥那边养着。”

李宝瓶两眼放光,哪里还有先前半点颓丧神色,一下子又变成了那个初出茅庐、负笈游学的小姑娘。

崔东山叹气道:“小宝瓶啊,我家先生对你那是真好,什么好东西都念着你。嘿,我就不明白了,就先生那炖肉煮鱼连油盐都不肯多放的吝啬脾气,到了你们这边,咋就这么不把真正的宝贝当宝贝了?他也不傻啊。”

好嘛,这话一出,红棉袄小姑娘使劲皱着小脸,嘴角用力往下,这是要哭。

崔东山赶紧解释道:“别哭别哭,过山鲫是不能通过驿站送来书院,书信还是可以的。在大隋边境的驿站,陈平安给你们都写了信的,估摸着十天半个月就能到这儿,到时候是哭是笑,你们这些小祖宗自个儿看心情。”

他最后无可奈何道:“陈平安还说啦:‘我的学生崔东山呢,还是个大坏蛋,千万别信任他,但是遇上事情,找他帮忙是可以的。’”

他这番话说出口后,李宝瓶三人信了大半,便是于禄和谢谢都信了四五分。

李槐跟着林守一去学舍休息。李宝瓶回自己的学舍,半路跟两人分道扬镳。

崔东山在三人离去后,稍等片刻,又喝了一杯茶水,这才带着谢谢离开于禄住处。

少女紧绷心弦,小心翼翼跟在白衣少年身后。

没了李宝瓶三个孩子在场,崔东山面无表情,头也不转,冷声问道:“为什么面对李长英没有出手?是不敢还是不舍?”

谢谢老老实实回答:“回禀公子,两样都有。”

崔东山停下脚步,对着少女就是狠狠一耳光:“一路白吃白喝,到最后就出手揍了个大隋死了爹的将种子弟?你有出息啊!你这么出息,怎么不上天啊?”

脸颊红肿的少女鼓起勇气与崔东山对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我为什么要做?公子,你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