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姿容妖冶的青芽山夫人仍是不愿放开男子胳膊,吃过亏后,这次不敢托大,迅速侧身,眼见着那可恨少年又一拳劈来,便对着他一脚踹去,势大力沉,裹挟风雷之声,那气势好像便是山崖石块也要给她这一腿踹出坑洼来。
陈平安面容坚毅,脚步尤为轻盈,不再直线向前,瞬间横向挪开,躲了那凶猛一踹,同时身形下沉,一臂立起在肩头,以防妇人横扫而至,继续向前,拳劈妇人。
青芽山夫人这才瞧清楚了少年的古怪底细。原来这一拳看似朴实无华,实则悄然流淌着拳法真意,难怪先前能够伤到自己。
那壮汉暴喝道:“休要伤人!”
只见他一拳凌空砸下,一道拳罡便裂空而去,自扑青芽山夫人的头颅。
又有一条并非实质的雪白铁链起始于壮汉身后一人的袖中,哗啦啦横挂出去。
更有一名背负桃木剑的男子手指并拢,朝青芽山夫人喊了一个“疾”字,蓄势待发的桃木剑便横空出鞘,飞至高空,划出一条弧线坠向她脖颈。
“真当老娘好欺负不成?老娘之所以忍了你们这二百里山路,图什么?”
青芽山夫人肆意大笑,果真如陈平安所料,一踹不成,便横扫向他肩头,与此同时,身后竟然虚幻生出三条貂狐似的猩红长尾,分别拦下壮汉的拳罡、袖中铁链和破空而至的桃木剑。虽然长尾为此鲜血淋漓,到底是挡住了一轮来势汹汹的齐攻。
她随手丢开手中男子那条伤可见白骨的胳膊,彻底腾出手来,一手握住陈平安的拳头,忍住手心灼烧刺痛,另外一手轻轻一指戳向他眉心,誓要戳出脑浆来才解恨。但是真正的生死大敌仍然不是陈平安,她视线望向破败古庙之后的远处,轻佻笑道:“老相好,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你的女人被外人欺负?”
不料陈平安狡猾难缠得很,拳头被牢牢抓住,身体便后仰出去,双腿揣在青芽山夫人腹部。青芽山夫人微微吃痛,下意识收回手,并不追杀陈平安,反而媚眼一抛:“等会儿再好好收拾你,夫人我可是出了名的菩萨心肠,保管你欲仙欲死,临死前只恨不多出几条命来享福!”
壮汉如释重负,忍不住朝陈平安伸出大拇指,大笑称赞道:“漂亮!”
陈平安全身而退之后,深吸一口气。这时,那个早就冲出破败小庙的粉裙女童几乎都要哭出声来:“老爷老爷,那家伙说让我保护您,他去对付那个厉害点的,可是我真的不晓得如何打架啊,急死我了。老爷对不住啊,都是我没用……”
陈平安始终盯着青芽山夫人,但是伸手轻轻拍了拍粉裙女童的脑袋,安慰道:“没事,下次注意就行。”
自幼就在书楼潜心修行的粉裙女童愈发愧疚,一下子哇哇大哭起来。
壮汉小声提醒道:“蜈蚣岭还有道行高深的妖修,我们见机行事,实在不行,好歹护住这些孩子再撤退。”
众人点头,虽然明知一旦遇上那种最坏结果,要做到这一点难如登天,可仍是没有异议。这一路追杀妖物太过凶险,只因有了青衫老者的回春术,队伍才没有出现伤亡。若非那妖物罪行滔天,他们这些人又如何会在大局已定的情况下,对那青芽山夫人“出言不逊”?实在是恨意难平,当真是想要将她下锅煮了才解气。
青芽山夫人得意扬扬地调笑之后,发现远处并无异样动静。照理说,以那头蠢熊的行事风格,早该以惊天动地的隆重方式登场才对。她顿时有些急眼,尖声道:“人呢?”
破庙后面的远处山林,一个身高丈余、手持双斧的魁梧大汉正望着十几步外的青衣小童,龇牙咧嘴,露出对着美食垂涎三尺的滑稽表情。
雄壮如小山的山精大妖咽了咽口水后,掉头就跑,一路狂奔,遇山开山,见树伐树,最后干脆丢了斧头,现出原形。只见一头巨熊手脚并用,疯狂逃窜。
没有按照预期等来战力恐怖的熊精压阵,失算的青芽山夫人顿时慌了心神,在之后的修士之战当中,一不留神就被壮汉拳罡劈在身上,倒在地上,然后迅速被那把桃木剑钉入肩头,铁锁缠身,之后更是被一阵神通器物加身,最后被那拳法通神的壮汉数脚踩在额头,强行打散气府的流转,被踩得整个脑袋都陷入泥路中去了。
壮汉最后祭出一把银色小刀,完完整整刺入妇人心口,这才单手拎住她的脖子,将她扛在自己肩头,随手丢在了马背上。
壮汉眼神复杂地瞥了眼那个蹲在破庙屋顶的青衣小童,最后望向粉裙女童身旁的陈平安,抱拳笑道:“以后公子走江湖也需谨慎些,毕竟山上并非都是我们这些人。”
陈平安很快就想明白他的意思,是说山上神仙只要看穿身边蛇蟒的真身,就会不讲情理地出手,而不会像他们这样不见恶行即不出手。他抱拳还礼:“我会小心的。”
壮汉翻身上马,转头看看青芽山夫人并无苏醒的迹象,对陈平安大笑道:“拳法不错,再接再厉!”
陈平安以为那人是打趣自己,赧颜笑道:“前辈拳法才是真的厉害。”
壮汉爽朗大笑,不再说话,再度向他抱拳,这才拨转马头,和众人一起沿着原路返回。他们这趟斩妖之行并不顺利,光是诱敌就耗费了大半月时光,之后一路追杀至此,更是已过了两天两夜,便是他这位五境纯粹武夫都有些心神疲惫,更别提队伍里其余的练气士了。所以赶紧去往州城官府交差,不说事后黄庭国朝廷的丰厚赏赐,回了各自山门帮派,也算大大的功德一件了。
壮汉跟兰芝擦肩的时候,没好气道:“好人坏人,都不会在额头上刻两个字给你们瞧的。以后别这么冒冒失失的,既然选择了下山历练,勇气可嘉,但是少做一些需要师门帮忙擦屁股的蠢事。”
双方人马就此别过。
络腮胡年轻人也去找回了那柄佩剑,那个被青芽山夫人抓住胳膊的男子最为凄惨,哪怕敷了药止了血,仍是哀号不已,一条胳膊血肉模糊,眼见着多半是废了。
有个人脸色发白,不忍再看朋友的惨况,突然瞥见转身走向破庙的少年,起身后怒骂道:“你这人怎么回事,为何不早点出手!若是早就看出那妖物的马脚,为何连提醒都不愿意?诚心等着看好戏不成?”
很快有人颤声附和道:“是你害了马兄弟!”
陈平安停下脚步,转过头,一言不发地看着那两个人。
一人吓得后退数步,一人壮着胆子瞪眼道:“怎么,你理亏了,还想行凶伤人?”
陈平安仍是不说话,不过伸手指了指自己脑袋以及心口,这才转身走向火堆,蹲在那里看着煮饭的小锅。
那人犹然不罢休,嘴里还嘀嘀咕咕着,最后被那个银色剑穗的年轻男子阻止,这才不再念叨什么。一行人纷纷上马,其中一人与那伤者共骑一马,以绳子绑缚两人,以免后者由于伤痛而坠马。
站在庙口的青衣小童望着那群人远去的身影,眼神青光熠熠,问道:“老爷,为何不让我教训那帮小白眼狼?我都要气炸了,气杀老夫气杀老夫!不行,我得消消气!”
青衣小童使了一个凝聚水汽的神通,在头顶出现一个大水球,当头浇下,自己把自己折腾得像只落汤鸡。
蹲在陈平安身边的粉裙女童破天荒附和道:“是很气人!”
陈平安轻声道:“别人不讲道理,不是我们跟着不讲道理的理由,自己问心无愧就行了。”他突然笑了笑,“反正以后不会见面,而且咱们又不是他们爹妈,不用事事讲清楚。我好些个刚明白的道理,可是好不容易从书上读来的,凭什么教给他们。”
粉裙女童捂嘴而笑,青衣小童打了个响指,湿漉漉的一袭青衣顿时变得干燥,转身走回庙内,伸手烤火:“老爷,我没说要跟他们讲理啊,是想要一口吃掉他们……”
看到陈平安抬头望来的视线,他赶紧改变口风:“当然是不可能的!唉,老爷,我就是想小小教训他们一下,比如打得他们一个个鼻青脸肿,爹娘都不认识。嗯,那个大长腿的姑娘就算了,还是留着给老爷您看着办吧。”
陈平安打开锅盖,米饭的香气弥漫,粉裙女童已经乖巧伶俐地递来饭勺,还有三只叠在一起的小白碗。
三人就着腌咸菜一起蹲着吃饭,陈平安没来由地想起一个经常用筷子敲碗喊着要吃肉的人,以及他说的一番话,于是对青衣小童说道:“真正的强者,愿意以弱者的自由作为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