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一留在客栈,继续以《云上琅琅书》记载的秘法修习吐纳。李槐是实在懒得动,没有逛街的欲望,只是叮嘱陈平安一定要给他带好吃的回来。崔东山说自己有点私事,要去找客栈老板,看能不能把房钱算便宜一点。于禄和谢谢各自回屋。
最后就是一老一大一小三人离开秋芦客栈,走过那条行云流水巷,在老秀才的带领下去寻找书铺。
李宝瓶一直跟老秀才显摆自己的书箱,在他身边绕圈跑。
陈平安酝酿很久,终于忍不住问道:“文圣老爷,您有没有生我的气?”
老秀才都快把李宝瓶的小书箱夸出一朵花来了,闻言后笑道:“你是说拒绝当我关门弟子的事情吗?没有没有,我不生气。失望是有一些的,但是回头想想,这样反而很好。齐静春的初衷,以及阿良之后的跟随,不是一定要给你陈平安什么。我上次偷偷取走你的玉簪,说到底……”说到这里,他做了一个手掌横抹的姿势,“是为了让你陈平安就只是陈平安而已,没有太多的牵扯。你就是骊珠洞天泥瓶巷里的少年,姓陈名平安,带着李宝瓶他们远游求学,就这么简单。”
“阿良这个吊儿郎当的惫懒货难得正经了一回,是他让大骊王朝这些世俗存在不给你和孩子们带来额外的负担,之前齐静春已经做到了让上面的……家伙们不来指手画脚。因为我的到来,害得你那位好脾气的神仙姐姐露面了,于是又有一点小麻烦。但是不用怕,我这个老不死的,这点本事还是有的,绝不给你们添麻烦,跟读书人讲道理嘛,我擅长。”老秀才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以后就安安心心求学吧。”
说着,他又自顾自笑起来:“少年的肩膀,就该这样才对嘛,什么家国仇恨、浩然正气的,都不要急,先挑起清风明月、杨柳依依和草长莺飞。少年郎的肩头,本就应当满是美好的事物啊。”
李宝瓶眼睛一亮,对老秀才竖起大拇指,称赞道:“文圣老爷,您这话说得漂亮。”
老秀才哈哈大笑,手掌轻拍肚子:“可不是,装着一肚子学问呢。”
陈平安看着相互逗乐的两人,深吸一口气。肩头有什么,他感觉不到,心里倒是已经暖洋洋的了。
黄庭国北方这座繁华郡城,在无忧无虑的李宝瓶看来,就是热闹,是好多好多个家乡小镇加在一起都比不上的。
但是看遍山海的老秀才当然会看得更远、更虚,可能早早就看到了以后铁骑南下、硝烟四起的惨淡光景,那些熙熙攘攘的欢声笑语就会成为以后撕心裂肺的根源;反而是那些衣衫褴褛的路边乞儿,将来遭受的痛苦磨难会更浅淡一些;至于那些个地痞流氓,更有可能在乱世中一跃而起,说不定还会成为黄庭国的官场新贵、行伍将领。
只不过老秀才历经沧桑,自然不会将这种情绪表现在脸上,以免坏了少年和小姑娘逛街的好兴致。他带着他们一路七拐八弯,找到一家老字号书铺,自己掏钱给两人买了几本书。店铺主人是个科举不如意的落第老书生,平日里见谁都不当回事,碰到口若悬河的穷酸老秀才,那算是英雄相惜了。加上被老秀才的学问道德所折服,小二十两银子的书钱,愣是十两银子就算数了。老秀才出门后,看着满脸钦佩的陈平安和李宝瓶,笑道:“怎么样,读书还是有用的吧?今儿就帮我们省了八两多银子。所以说啊,书中自有黄金屋……”说到此处,老秀才放低嗓音,神秘兮兮道,“还真别说,南边有个地儿,当然不是你们东宝瓶洲的南边,而是醇儒陈氏家族,有个跟我最不对付的老古板,他年轻的时候,日日读书夜夜读书,大概几十年后,约莫是精诚所至,有一天还真给他从书里读出了一座黄金屋和一位颜如玉。”
陈平安瞪大眼睛,咽了咽唾沫:“那座黄金屋有多大?”
李宝瓶则好奇问道:“那位颜如玉有多漂亮?”
老秀才哈哈大笑,伸手指了指这俩孩子:“以后有机会自己亲眼去瞧瞧,我可不告诉你们。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嘛。好山好水好风景,书上是有描写,可比不得自己收入眼底啊。”
李宝瓶突然问道:“文圣老爷,您为什么要给我小师叔买那几本书籍?真的很粗浅啊,就连我和林守一都能教的,不是浪费钱吗?”
老秀才收敛笑意,一本正经道:“不一样,很不一样。天底下最有学问的书籍,一定是最深入浅出、最适合教化苍生的。知道这些书本为何反而卖得最便宜吗?比如道祖他老人家的那部《五千文》,卖得多廉价啊,只要想看,谁都买得着;只要愿意读,谁都能从中学到东西。”
李宝瓶懵懵懂懂道:“印刷得多,加上买的人多呗,所以便宜。”
老秀才点头笑道:“对了一半。书如果太贵了,谁乐意掏钱买?干吗不去买吃的,还能填饱肚子呢。剩下一半,则是那些高高在上的道德圣人如果想要更广泛地传授自己的学问,成为一州、一国甚至是一洲、整个天下的正统学问,自己亲自传授弟子,能出几个?还不如来一个广撒网,把自己的学问道理都印刻在书上,门槛低了,走进去的人就多了。”
陈平安轻轻叹了口气。
老秀才忧心问道:“咋了,觉得很没意思?这可不行,书还是要读的。”
陈平安摇头道:“我就是觉得这挺像老百姓开店铺抢生意。在我家乡骑龙巷那边,我有两间朋友帮忙照看的铺子,不知道如今是亏了还是赚了。”
老秀才似乎想起了一点陈芝麻旧事,有些唏嘘,大手一挥:“走,喝酒去!陈平安,你如果实在嘴馋,可以喝一点。宝瓶年纪太小,还不可以喝酒。”
时辰还早,许多酒楼尚未开张,老秀才在一条街的拐角处找到一家油渍邋遢的酒肆,好在三人都不讲究这个。如果是崔东山、于禄、谢谢三人在场,恐怕就要皱眉头了:一个眼界高,一个有洁癖,一个自幼养尊处优,估计这辈子都不会在这种场合喝酒。
老秀才点了一斤散酒和一碟盐水花生。陈平安依然坚持习武之人不可喝酒的原则,李宝瓶其实有点想喝,但是有小师叔在身边,她哪里敢提这个要求,便只是有些眼馋地盯着老秀才喝酒。
跟陈平安相处这么久,从李宝瓶到林守一再到李槐,一路上耳濡目染,对于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大抵上都心知肚明。李宝瓶有些时候其实也会觉得小师叔太严肃了,但是看一看漂漂亮亮的小书箱和厚实柔软的小草鞋,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林守一对于陈平安并非没有看法,因为成了山上神仙,志向高远,觉得眼皮子底下的这点鸡毛蒜皮不值得他分心,所以从来不说什么。
至于李槐,他是最愿意有什么说什么的,只可惜大多是无理取闹,不等陈平安说什么,就已经被李宝瓶打压了。
所以这一路求学,四人从未出现过不可调和的分歧,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之后朱河、朱鹿父女离开,在野夫关外,崔东山带着于禄和谢谢闯入队伍,让之前的四人愈发同仇敌忾,关系反而变得更加紧密。
老秀才喝着酒,才半斤就有些上头,大概是触景生情,又没有刻意运用神通,难得如此放松,就由着自己喝酒浇愁了。老秀才环顾四周,轻声道:“我有一个从小就认识的朋友,家里穷,中途退学,后来去开了一间酒肆,差不多就这么大的小铺子。他从十八岁娶妻生子,到六十五岁寿终正寝,开了将近四十年的酒肆,卖了将近四十年的酒。”
“我只要兜里一有闲钱,只要想喝酒了,就喜欢去他那里买酒喝,不管隔着多远,一定会去。但是有一天,铺子关门了,找街坊邻居一打听,才知道我那个朋友死了。既然原先的铺子关了,我只好去别处买酒,才知道他卖我的那种酒,卖得比其他人都贵。”
李宝瓶气愤道:“文圣老爷,您把人家当朋友,可人家好像没有把您当朋友啊。”
陈平安没有说什么。
老秀才喝了口酒:“可又过了很多年,我才知道,他卖给我的酒,是他亲自上山采药酿造出来的酒,不计成本,全都用了最好的东西,卖得亏了。”
李宝瓶张大嘴巴,心里头顿时愧疚满满。
老秀才拈起一粒花生米,放入嘴中慢慢嚼着:“四十年里,我从一个寒酸书生,好不容易考上了秀才功名,之后……也有了些本事和名气。那个朋友每次见到我,就只会劝我喝酒这么一件事情,从来不提他子女求学的事情,不提他妻子家族的鸡飞狗跳,就是劝我喝酒。每次他都坐在我对面,就小宝瓶你现在坐的位置,离我最远的位置,但是一抬头就能看到我,每次都傻乎乎笑着。”
李宝瓶想了想,默默离开原位,坐在陈平安的对面,咧嘴一笑。
陈平安对她做了个鬼脸。
老秀才缓缓说道:“又后来,我才知道他的子女要么当上了当地朝廷的黄紫公卿,祸国殃民;要么年纪轻轻当上了诰命夫人,动辄打杀妾婢。他媳妇的家族骤然富贵,成了郡望大族,一家上下坏得很,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害了很多无辜百姓。”
老秀才直愣愣望着对面那个空位:“可你硬是在那个小酒肆里,守着个破烂铺子,年复一年酿着酒,直到老死为止。”
李宝瓶又张大嘴巴,满脸不可思议。
老秀才收回视线,就着劣酒吃着盐水花生,对陈平安说道:“以后好好习武练剑,不要事事都讲道理,尤其不要都按照书上的道理去做,要懂得变通,要不然你会很累的,可能到最后身边就只有你一个人,半个朋友都没有了。自古圣贤,神位越高,因为要以身作则,不合情理的事情做得还少吗?”他伸出手指在桌上滑出一条线,最后拉直手臂,似乎想要在桌面以外都划出一条道路来,“你想啊,有些道路,你独自一人走上一年,可以。十年呢?百年千年呢?但是问题来了,有些人就是死脑筋,非要走下去,怎么办?那就一定要在适当的岁月做合适的事情,莫要太过老气横秋了。什么都经历过了,以后大道独行的时候,就不会觉得后悔,反而会觉得……”
老秀才是真的喝高了,伸出拇指,指向自己:“我真他娘的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