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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狭路相逢

然后那一刻,身材矮小结实的男人缓缓站起身:“儿子,爹要连夜出山一趟,跟你娘亲说一声,很快就回家。”

不光屁都不放一个,还这么躲着娘亲和他们姐弟,这算男人吗?李槐气得浑身颤抖,哭喊道:“什么儿子,我是你李二的爹!”

男人半点也不生气,笑骂道:“臭小子,不愧是我李二的崽儿!”

那一刻,李槐有些痴呆。记忆中他爹是从来不会这么跟人说话的,好像永远都低人一等,除了睡觉打呼跟打雷似的,就是个没出息的闷葫芦,哪怕在他和姐姐面前也从来没有半点一家之主的样子。

的的确确,他爹就是个怕天怕地怕人怕鬼什么都怕的窝囊废。可是那天晚上,他爹走的时候,走得雷厉风行,很像是福禄街桃叶巷那边的富贵老爷。

李槐当时没有多想,只是觉得他爹有可能是大半夜帮着娘亲当街骂人去了。

可第二天李槐就失望得很,因为把他娘亲挠花脸的妇人一大家子见着他们娘仨依旧趾高气扬。之后他爹很长一段时日都没出现,应该是入山烧炭,赚钱养家糊口去了。所谓的“出山”,李槐觉得肯定是他爹的口误。

不过他爹回来的时候仿佛开窍了,不但拎回一只肥腻烧鸡,还给他们娘仨都带了礼物。娘亲一手叉腰,一手点着他爹的眉心说:“孬归孬,算你李二还有点良心。”

在那之后,他爹就又是那副“你来骂我啊,我还嘴一句算你有本事;你来打我啊,打死我也算你有本事”的孬样了。

但是不知为何,随着李槐慢慢长大,那一夜在院子里,他爹“出山”之前的笑容、说话的语气和走路的架势,在他的脑海中不但没有模糊,反而越来越清晰。

李槐突然说道:“陈平安,我们以后回到小镇,我请你去我家做客。”

陈平安疑惑道:“你爹娘和你姐姐不都已经离开小镇了吗?你之前说过,他们以后都不会回来了。”

才记起此事的李槐蓦然红了眼睛,嘴唇颤抖,就要哭出声来。

陈平安只得安慰道:“别哭别哭,你不也说了嘛,你爹答应过你,只要真正成了读书人,他就会来探望你的。”

李槐委屈道:“可是我又贪玩,又吃不了苦,一读书就喜欢偷懒犯困,比李宝瓶和林守一差太远了,我恐怕当不了读书人了,爹娘就再也不要我了。”

若说林守一和李宝瓶的岁数已算少年少女,还是大门大户出身,见的世面多,胆子相对大一些是理所当然的,可李槐却真的只是个孩子罢了,跟他陈平安一样是穷苦出身,胆子小一些也很正常。所以陈平安从头到尾对李槐都算是最耐心的那个人,哪怕是棋墩山那一次,李槐在泥泞里使劲踩踏,只有被溅得一身泥的陈平安打心底里没觉得有丝毫烦躁。

陈平安笑道:“别胡说,你爹娘如果不心疼你,还会送你去学塾念书?早点让你下庄稼地里干活,帮着家里放牛,不是更好?”

李槐心情略微好转,抹了把脸,哭丧着脸道:“我家穷,买不起牛啊。”

陈平安轻声道:“你现在还穷?不说那本《断水大崖》里的古怪,就书籍本身也值十两银子。”

李槐笑逐颜开,转头瞥了眼白色毛驴,咧嘴嘿嘿笑道:“我还有头驴呢!”

林守一突然神色一凛,压低嗓音对陈平安道:“水底阴神告诉我,有人来了,要见我们。但是那人自称认识阿良,还说阿良之所以提前入城,就是想问他一些问题,所以阴神问我们如何处置,是不答应他们登船,还是……阴神还说那人身边跟着一位江水正神,不出意外,是这条绣花江享受万民香火祭祀的神祇。”

陈平安有些为难,最后沉声道:“让阴神前辈护在我们身边就是了,其实让不让人家登船差别不大。接下来你们几个要小心,还是之前约定的老规矩,一切先由我来应付,实在不行,林守一你再动用那些黄纸符箓。”

林守一点头道:“好。”

他心神微动,细语呢喃。片刻之后,这艘行驶在绣花江水面上的大船微微一震,如果不是陈平安四人事先知情,一般人都不会察觉到其中玄机。

虽然他们肉眼见不到阴神的存在,但是明显感到船头这一块阴气森了几分。

这时陈平安发现船头不远处多了一个盘腿而坐的年轻剑客,长剑横挂在腰后,怀中还抱着用棉布包裹的长条物品,像是一把刀剑。他起身后,走到陈平安这边,对着隐蔽身形的阴神微微一笑,不再向前,开门见山道:“我带来了你们四人的通关文牒,有大骊龙泉县县衙户房的朱印,以及关于你们此行出境远游的许可朱文。至于我是谁,不重要。总之,我认识阿良,所以绝对不会是你们的敌人。至于船上先前的那点冲突,你们不用担心,那个宛平县县令不会耽误诸位的求学之路。”

最后年轻剑客双手递出手中物,望向李宝瓶,笑道:“你就是宝瓶姑娘吧?这把刀是阿良交代我们大骊务必要原原本本交还给你的。”

李宝瓶虽然心情激动,但仍是一动不动。

陈平安独自向前,从年轻剑客手中接过那柄祥符狭刀,说道:“麻烦前辈了。”

年轻剑客开怀笑道:“你们都是阿良的朋友,我可不敢以前辈自居。”

陈平安问道:“阿良还好吗?”

年轻剑客神色不变,点头道:“放心吧,很好。”

这把刀,是大骊藩王宋长镜亲自命心腹送出京城,交到年轻剑客手上的。还过了刀,年轻剑客如释重负:“诸位放心远游便是,接下来一路到达边境野夫关,只要涉及朝廷和官府都会畅通无阻,但是除此之外,我大骊就不会参与了。当然,如果真有了麻烦和意外,只要你们跟边军或是当地官府打声招呼,朝廷一样愿意竭力相助。”

陈平安望向此人的眼睛,点头道:“我们知道了。”

年轻剑客从袖中拿出四份通关文牒交给他,最后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肚子,换了一些客气话,抱拳道:“那就此别过,我去二楼打声招呼就走。”

陈平安有些别扭地抱拳还礼。

二楼一间摆设有精美瓷器的上等雅室里,所有人全部站着。老人和剑客白鲸脸色凝重,即将上任的宛平县县令和妻儿则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喘。

只有一名不速之客坐在那里自斟自饮,他身材魁梧,袖上有青蛇盘踞,呼吸吐纳皆是白雾缭绕。男子一身神采,绝不似凡俗人物。

见年轻剑客来,男子立即起身弯腰抱拳,一言不发,却极其恭敬。

年轻剑客摆摆手,看也不看老人和白鲸,对那位宛平县县令说道:“到了宛平县辖境,本本分分做你的父母官便是。今日之事,不要多嘴,到此为止,朝廷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如果稍有风吹草动,我可能不会亲自来找你,但是这位绣花江的水神大人是可以把你的脑袋拧下来的。”

年轻剑客不愿多说什么,只是对那位始终不敢坐下的绣花江神笑道:“你帮忙看着点,我先回去了。”

绣花江神沉声道:“那属下就不送大人了。”

年轻剑客走出雅间后,来到外廊,望向江水,想起草鞋少年的那番言语,颇有感触。

最终,他的身形一闪而逝。

山下纯粹武夫之所以矮山上练气士一头,就在于他们作为立身之本的东西——练拳的拳谱也好,习剑的剑术也罢,十八般武艺十八般兵器,全部被习惯性称为武学,其实在山上练气士看来,跟“道”这个字八竿子打不着。

一旦武学始终不上升到武道的高度,那终究只是在烂泥塘里打滚而已。

恐怕那个陋巷少年自己都不知道,他那番发乎本心的言语,关于如何出拳的感悟,是至少武道六境之上的宗师才会去深思的需要自问自答的问题。

棋墩山,有名姿色平平的妇人在自家大人的秘密授意下,带着一个船家女出身的貌美少女开始徒步爬山,向北方行去。

这是少女第一次出门远行,所以一路上不断回头张望,恋恋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