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巨大 直达底部
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77章 人间灯火点点

过了一会儿,黄庭将那只砂锅放在身旁,一双筷子轻轻搁放在砂锅上边,站起身拍了拍肚子,满是后悔:“这一顿夜宵吃得有点过分了啊,还不得胖两斤啊。唉,樊莞尔,饭碗?你是饭桶才对吧……”

等到三支南苑精锐开始缓缓转移驻地,女冠黄庭锋芒毕露,死死盯住俞真意,抹了抹嘴,轻声道:“估计打完这场架,就能瘦回来了。”

在屋脊上睡大觉的陈平安是给城外的巨大动静惊醒的,举目远望南方,有两抹璀璨剑光交相辉映,是俞真意的琉璃飞剑和黄庭的那把境中剑。

陈平安没有返回住处去取长气,而是从方寸物中取出原本属于窦紫芝的长剑痴心以及飞鹰堡世代相传的狭刀停雪悬在左右腰间,一掠而去,身影如缥缈云烟。

种秋早已站在城头上,陈平安来到他身旁问道:“这就打起来了?”

种秋点头道:“黄庭本就是你家乡那边的修道中人,对于灵气的感知远超于我们。”

陈平安说道:“她是觉得再给俞真意这么鲸吞灵气会打不过?”

种秋无奈道:“哪里,若是如此,黄庭早就出手了。按照她的说法,是故意等俞真意吃饱了才出手,省得俞真意输了有借口。”

陈平安实在无法理解那位太平山女冠的想法。生死厮杀,这么锱铢必较的事情,怎么到了她那儿,就会如此儿戏?反观自己,大街一战,从马宣、琵琶女到钱塘,一直在试探这天下深浅的同时还要一次次隐藏实力,再到算计陆舫以及种秋和丁婴,哪一步不走得缜密谨慎,哪一拳不出得稳稳当当?

虽然不理解她的想法,但是陈平安心胸之间还是有些佩服和羡慕的。行走江湖,若是可以做到不论生死和结果,好像就该这么……不怕死。

陈平安跟种秋说了有关桥梁建造的书籍一事,种秋笑着答应下来。

然后陈平安又讲了琵琶女和姓蒋的书生一事。对于一国国师而言,寻找一个滞留京城参加科举的读书人一样是小事,但是种秋却没有立即答应下来,而是问了一句:“你确定要见那个书生?”

陈平安道:“见不见,到时候再说吧。”种秋这才点头。

两人一起望向牯牛山,俞真意和黄庭的声势越来越大,往往一抹森森剑光能够长达十数丈甚至数十丈。

大概是觉得有陈平安和种秋并肩而立的地方才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周姝真、魏衍、魏真以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将军在御林侍卫的严密护送下登上城头,直奔两人而来。周姝真自然不敢在种秋面前摆架子,双方不失礼仪地寒暄一番。魏真见到种秋后更是战战兢兢,没办法,种秋是她的授业恩师之一,她生平第一次挨板子也是拜种国师所赐。当时她哭得一脸鼻涕眼泪,找到了正在对弈的父皇和母后,结果两人一个说打得好,一个说打得轻了。从此以后,魏真就畏惧种国师如豺狼虎豹。

老将军能够与天潢贵胄同行,想必是南苑国第一等煊赫显贵。果然,种秋见到他后,直呼其名地打招呼:“吕霄,你怎么来了?”

吕霄披挂一身甲胄,中气十足,冷哼道:“外边的京畿兵马大半是我调教出来的大好儿郎,我卸甲归家咋了,沙场陷阵是不行,我承认,可一身调兵遣将的本事我还没丢!你们拦着不让我出城也就罢了,难道还不许我目送他们一程?!”老人一拍城头,恼火道,“你们这些个飞来飞去的江湖宗师怎么就不肯消停点?一场架接着一场架打得大半个京城百姓都睡不好觉,尤其是那个穿白袍的什么谪仙人,给吹嘘得神神道道的,什么丁老魔都是他的手下败将,还长得俊俏非凡,害得我那俩孙辈一个劲儿问我认不认识他,一个说要拜师学艺,一个说要见识英雄豪杰。我认识他个大爷啊,我要是见着了那个白袍子,一定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个半死,别的不说,那名字取得真不咋的……”

种秋忍着笑,吕霄被他气得横眉竖目,正要破口大骂,种秋摆手道:“行了,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公主殿下都在这,你就少喷点唾沫吧。”

吕霄闷闷收声。

陈平安不说话,心想这老将军是个耿直性子,可就是脾气火暴了点。

吕霄瞥见他的视线,瞪眼道:“小子,瞅啥?!敢笑话我?”

陈平安没有还嘴,只是摘下酒葫芦喝了口酒。

吕霄误以为此人是江湖中人,既然能够与种秋站在一起,那多半是武艺不俗的年轻高手了,人品肯定也差不到哪里去,便语重心长道:“小子,瞧你模样也是有些书卷气的,一看就是个读书种子。可不是我倚老卖老,我吕霄看人奇准,真心劝你以后莫要行走江湖了,不奢望你去沙场建功立业,更不用你马革裹尸,只要多学学种国师,当然,是指学他文圣人那一面,什么狗屁武宗师,有啥好的……”

陈平安无言以对,挤出笑容,尴尬点了点头,又喝了口酒。

吕霄除了脾气火暴,说话不太好听,其实心肠还是很不错的。

魏真在一旁捂嘴偷笑,她可是知道这个年轻人身份的。

哪怕是对江湖颇为厌恶的吕霄,亲眼看到牯牛山的剑光熠熠、气冲云霄,仍是忍不住偷偷感慨了一句:“真神仙也。”

但是犟脾气的老将军不会放过任何机会去教训那个误入歧途的年轻人,转头劝说道:“瞧见没,这才是宗师风范,给你小子一百年怕也不能有此境界吧?所以说啊,还是弃武从文好,若是哪天想明白了,愿意投笔从戎,那更好,只要我那会儿还没进棺材,你就来找我,我亲自为你引荐,南苑国任何一支精锐边军,你小子随便挑!”

他说得唾沫四溅,陈平安抹了把脸,叹了口气,只得自报名号:“我叫陈平安。”

吕霄嘿了一声:“你叫陈平安咋了,又不是姓种,南苑国当大官的家伙,我哪个不熟悉……”他骤然停下话语,板着脸点点头,伸出大拇指,装傻扮痴,“好名字!”然后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默默地走到种秋身旁,再默默挪步,一直走到最外边的魏衍身旁。他打算近期都不要开口说话了,要修一修闭口禅。

陈平安又看了一会儿牯牛山之战,说道:“我先走了。”

当然没有人阻拦。

约莫一炷香后,看出了那场大战的一些端倪,种秋笑着感慨道:“之前胜负还在五五之间,现在不如他多矣。”

周姝真尚且还看不出什么,魏衍也差不多,至于吕霄和魏真更是一头雾水。

吕霄纳闷道:“国师,他就这么走了?”

种秋笑道:“陈平安今夜只要愿意出现在城头,俞真意就不敢太肆意妄为了。”

说到这里,种秋转头望去,心中叹息:不是说好了万事不管吗?

陈平安悄然回到院子的时候,天还未亮。

这些天,莲花小人儿一直蜷缩在法袍金醴之中,睡得愈发香甜,陈平安也就没有穿回金醴。进了屋子,发现小家伙的呼吸越来越平稳,换了一个睡姿,陈平安帮着卷了卷金醴衣角。而后又走出去,见枯瘦小女孩坐在一张小板凳上,靠着柴房门睡着了,睡梦中还皱着眉头,陈平安甚至可以从她的睡姿依稀看出年纪不大的她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戒备。他双手握拳,轻轻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等着天亮。

老道人突兀出现,站在他身边,开门见山道:“你既然背了陈清都的这把长气剑,我就破例让你以完完整整的皮囊和魂魄进入藕花福地。至于你为何而来,我当然算得出来,只是要我帮你重建长生桥,难是不难,可天底下没那么便宜的好事。”他伸手指了指曹晴朗的屋子,“之前听说了你与那个孩子的一番话,关于对错先后的道理,我便知道你跟老秀才的关系了。毕竟老秀才的顺序之说,天底下我是第一个知晓的,一笔糊涂账,也好意思误人子弟!”说到这里,他又冷笑,“所以我决定稍稍提高一点门槛,才有那桩围杀之局,并且让丁婴禁锢了那件方寸物。你要是本事不济死在这边,那么长气剑留下,我倒也不会太为难你,至多将你留在这里几十年,怎么来还是怎么回,不用担心神魂体魄。我与老秀才不对付,还不至于拿你撒气,只不过规矩还是要有的。”

陈平安苦笑道:“原来如此。”

老道人嗤笑道:“后来有个阴阳家的高人,还是挺高的那种,一次出手,模棱两可,刚好踩在我的底线上,我便忍了他,不与他计较。可他那个天生阴阳鱼体魄的弟子不知天高地厚,两次附身樊莞尔,试图提醒你,告诉你离开藕花福地的方法,我便将你身上其余两件法宝废了。”

陈平安问道:“是那座纸人镇,以及……北晋国?!”

老道人笑道:“你总算还没蠢到家。这两处皆是那人的手笔,挺有意思。至于他为何愿意出手,你曾经在他手上吃过苦头?”

陈平安额头渗出汗水,是发自肺腑、油然而生的恐惧,比生死更甚!

生死之事,往往手起刀落一瞬间。陈平安这种畏惧,是那种好像置身于白雾茫茫的境地,一步走错就会坠入悬崖,有个人就站在崖畔冷眼旁观。

那个人,陈平安直到现在才真正记起来,是上次在飞鹰堡擦肩而过的憨厚汉子,汉子还对他咧嘴一笑;更是那个在自己小时候贩卖糖葫芦的汉子,那个笑眯眯的好人!当时他在飞鹰堡就觉得有些眼熟,可是死活记不起来。

陈平安记住的不是这个人的容貌,而是他的那种笑容。

从骊珠洞天,再到桐叶洲。

陈平安抬起手臂,擦了擦额头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