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峻茂咬牙切齿道:“可以!可以得很!你这个家伙,真是天天踩狗屎,如此千载难逢的稀罕物件,也能给你撞见了收入囊中!知不知道这般可遇而不可求的先天灵宝,恐怕在那些个尚未有圣人蹲着茅坑不拉屎的不知名洞天福地,一大帮金丹境元婴境地仙会为此抢个头破血流,说不定就会有人陨落其中,极有可能有人能跟玉璞境修士争个大道一线机缘——”
陈平安打断范峻茂的“怨言”,微笑道:“各有各的缘法,我如果是在老龙城土生土长,待上一千年,也未必有机会来这座云海站一时半刻,而你范峻茂去水神庙晃荡一万年,都拿不到这枚玉简。”
范峻茂点了点头,道:“这话说得不差。废话少说,开始炼物!”
她深呼吸一口气,开始脚踏罡步,双手掐诀,四周风起云涌,荫庇整座老龙城的巨大云海,在最外缘地带,开始迅猛翻卷起来,像是一朵本已绽放的莲花,重新变成了一朵雪白花苞,将她和陈平安以及那条云案笼罩起来,头顶无数条雪白光线如从泉眼流淌而出的泉水,倾泻而下,灵气升腾。陈平安一时间呼吸困难起来,发现范峻茂眼中的促狭意味后,他不动声色地取出了那块金色玉佩,悬佩腰间。
玉佩上铭刻着篆文“吾善养浩然气”,无数云海灵气涌入那块玉佩当中。
范峻茂赶紧挥袖驱散那些故意让陈平安感到压抑的云海水精,免得全部给那块玉牌汲取殆尽,不然就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范峻茂还算厚道,身形倒掠,退出了这座云海花苞,只以心湖言语提醒道:“一有大麻烦,就立即停下炼化,受伤烧钱总比丢了性命要好。身前那张云案的高低,你可以按照心意抬升、降低。”
陈平安盘腿坐下,云案随之下降,最终就像一张铺在地上的白茅草席。上面摆放着需要炼制为本命物的水字印,五彩金匮灶,出自某座大渎龙宫的水精玉简,暂时应该用不上的那块老龙布雨佩。
此外还有四十多件天材地宝,其中十数种颜色各异“烧之不尽五行外,炼化愈久愈神妙”的丹砂,既有质地顽狠、质性沉滞的冥水砂,也有熠熠生辉、星光点点的北斗砂,分别盛放在大小不一的透明琉璃瓶内。
陈平安坐于云海之上,环顾四周。他虽身处于云海花苞大阵之中,但视野无碍,可见三面大海之水。
此次炼化,只在玉简,根本不奢望一鼓作气将水字印成功炼化为本命物。如果炼化不成,这块大渎龙宫酝酿而就的水精,其玉简形态崩溃消散,好歹灵气能够收拢,进入腰间悬佩的那块金色玉佩。即便有些流散损耗,也是融入这座云海,就当是报答范峻茂的布阵。
退而求其次,那块老龙布雨佩,一样可以作为备用水精,辅佐炼化水字印。
陈平安练习剑炉站桩片刻,用以静下心来,脑海中想到的竟是少年时烧瓷拉坯的场景。
在丢入大把小暑钱后,那只搁放在身前云案上的五彩金匮灶,有五彩祥云分别从丹鼎边沿的五头异兽嘴中,袅袅升起。
陈平安轻轻提起体内那口纯粹真气,轻轻一吐,冲入五彩金匮灶之内,是为“起火”。这一口绵延不绝的纯粹真气,游若火龙,绕着丹鼎内壁开始盘旋游弋,火光四起。
炼物之真火,分量够不够,决定了能否成功点燃丹炉,而更重要的是精粹程度,决定了炼化之物的最终品相有多高。
炼化这枚碧游宫玉简,不涉性命根本,玉简不用扎根窍穴,相比水字印,用不了太多天材地宝和各色丹砂。
陈平安研习老元婴陆雍那本炼丹秘籍已久,揣摩玉简所载“直指大道”的仙诀内容更是日复一日,这两者分别是青虎宫宫主和埋河神娘娘的精妙心得,都可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尤其后者,是水神娘娘毕生心血所在,陈平安只需要按部就班、步步为营即可,何时重新添加一口纯粹真气如添加柴火,何时撒入某只琉璃瓶内几两丹砂,何时默诵祈雨碑文蕴含着的大道真诀,在丹鼎上方降下一场甘霖,与炉内蹿起的一颗颗摇曳火苗,水火交融,皆有章法可循。所以陈平安除了略显疲惫,大致上还算气定神闲。
范峻茂坐在云海大阵之外,默默念叨着让陈平安多加一两丹砂,赶紧忘记炼化那块火山熔石,一口纯粹真气不济晚些吐入丹炉……
陈平安每一个动作,有条不紊,甚至静待火候闭目养神的时候,呼吸吐纳都极有规矩,没有在任何细节上出现致命漏洞,大大小小的瑕疵或多或少会有,可是这点细微损耗,实在是九牛一毛而已,范峻茂很是失望。
第一次炼化品秩这么高的先天灵宝,你陈平安就不能心颤几回,手抖个几次?就当是稍稍贡献一点水精给云海,作为补偿和报答她范峻茂的守关,不过分吧?
到最后,有些绝望的范峻茂倒头大睡,再也不看那座丹炉,反正顺风顺水,她想狠赚一笔算是没啥希望了。
与范峻茂所料不差,从人间一更锣鼓时分,到第二天天亮时分,陈平安已经将那枚玉简炼制得八九不离十,只有那枚玉简上的文字,留了下来。
这些文字应该是玉简原先的主人以相同炼物之法,炼制在了这枚玉简之上,因为文字本身蕴含大道真意,自身通灵,即便失去了承载器物后,也不愿就此消散天地间。
一篇炼物口诀的文字,孕育出自身灵性,又是一桩稀罕事。
范峻茂起身凝视着那些碧绿小精灵似的文字,一千多个,在五彩金匮灶中起起伏伏,飞旋不定。
范峻茂犹豫了一下,道:“我劝你最好找个法子,收起这篇口诀文字。它们在你气府之内,可以锤炼、温养你的神魂窍穴,是天底下屈指可数的‘食补’神魂之法,没有任何后遗症。以后修行路上,寻见了某位得意弟子,将这些文字烙印在他的神魂之中,就可以直接传道。山上那些“宗”字头仙家,所谓亲传嫡传,大多是这个路数,所以香火传承得相对简单轻松。这是一举两得的美事。”
陈平安犹豫不决,不知如何下手。
范峻茂笑道:“这我可帮不了你,这类蕴含道意灵性的文字,不是你有神通有法宝,想抓捕就能心想事成的,一个不留神,被它们感觉到道心不合,它们就会瞬间崩碎,便是仙人境都挽留不住。”
陈平安心里生出了一个念头,他决定把这些文字先珍藏起来,回头交还给碧游府埋河水神娘娘。这份小小的道统,虽是他无意间炼化发掘出来,但是归根结底,还是应当在埋河水神庙炉内点燃这一炷香火,由她传承下去。
此念一起,那些原本犹豫不定的鲜活文字,竟幻化成一个个米粒大小的碧绿衣裳小人,对着陈平安俯首而拜,无比感恩戴德。然后它们汇集成一条溪涧,迅猛涌入陈平安想要搁放水字印的某座气府之内。
范峻茂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后仰倒去,喃喃道:“没天理了,这也行啊。”
而那枚彻底炼化成功的老龙宫玉简,则被个子稍高的一群碧绿衣裳小人扛着,一同掠入了陈平安气府之中。不仅如此,当玉简悬停在那座新开辟出来的“府邸”后,这些小人大概是为了报答陈平安,开始在“丹室”内各自分工,有绿衣小人去了气府大门口,开始绘画两尊门神,有更多的绿衣小人,在“家徒四壁”的府邸内描绘出一条大渎之水,小小府邸,气象万千……
这一幕,范峻茂看得瞪大眼睛,她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骤然提高嗓门,伸手指着那个开始一件件收拾家当的年轻人,问道:“陈平安,你其实是雨师转世?对不对?”
陈平安一边将各类天材地宝驾驭回咫尺物,分门别类,一丝不苟,一边抬头笑着打趣道:“范峻茂,你这马屁……拍得有些清新脱俗了。”
范峻茂收起了云海大阵,缩地成寸,来到陈平安身边,又问道:“看着不像是雨师啊,只说器格,比那个娘娘腔差远了。那你是如何能够让那些水运一脉道统小人,心甘情愿臣服于你的?”
陈平安不理睬神神道道的范峻茂,收好了所有物件,站起身,笑问道:“我怎么回去?”
范峻茂打了个响指,陈平安脚下的云海缓缓流散开来,出现了一架云梯,直达老龙城灰尘药铺。云梯四周有一阵阵琉璃光彩闪烁不定,陈平安知道这是两座天地光阴流水相互激荡而焕发出来的独有光芒,所以顺着这架云海楼梯这么走下去,除非是上五境修士,否则是看不到他的身影的。
陈平安跟范峻茂道了一声谢,独自一人顺着那架云梯,缓缓而下。
“下梯”途中,顺便俯瞰老龙城的壮丽风光。
陈平安想,这一幕,可以刻在竹简上,以后说与她听。
大年三十的清晨时分,老龙城内普通百姓人家的喜庆,并未受到大族门第某些凝滞氛围的影响。
苻家早已撤去城禁,大街小巷,热闹非凡。
灰尘药铺这边,陈平安双脚落在小巷的瞬间,云梯就已消失。
赵姓阴神如释重负,问道:“本命物炼成了?”
陈平安摇头笑道:“只炼了一件水精物件,不过下次炼本命物,成功的可能性大了许多。”
阴神点头道:“很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