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巨大 直达底部
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特殊作业

有时候杨娜就是我的“生命意志”,她让我在现实世界中有一种悲剧般的快感,这种快感就是相濡以沫,有时候我们就像两条鱼,泉水干了,我们在相互湿润中融合,体验“太一怀抱”中的快乐。

第二天我送张国昌回北京,我们乘早晨第一班飞北京的飞机,尽管我没通知任何人前往东州机场送行,但是机场贵宾室还是挤满了人,我发现韩寿生很得意地坐在孟丽华身边,我从他斜睨我的目光中能看出来,他觉得自己在党性分析报告这件事上赢了我赢得很开心!从张副市长家到东州机场,一路上我什么都没说,我憋着气想等飞机起飞后再说。

飞机终于起飞了,张副市长一边用空中小姐递过来的热毛巾擦着脸一边得意地问:“雷默,你看了韩寿生写的党性分析报告有什么感想啊?”

我冷哼一声说:“说实话,老板,我没有感想,只有担心!”

张副市长听罢先是一愣,然后笑着说:“你小子是不是不服气呀,寿生的理论功底不如你,但是写的很实在呀!”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老板,韩寿生这份党性分析报告写的有点实在到家了。”

“这话怎么讲?”张副市长敛起笑容严肃地问。

我双手一摊直白地说:“党性分析报告,分析的是党性,党性都没有了,还怎么分析?”

“什么意思?”张副市长警觉地问。

“老板,”我开诚布公地说,“韩寿生的报告分四个部分,”我随手从皮包里拿出韩寿生的报告展开,“一是放松世界观改造,共产主义信念有动摇的时候。一个共产党员连信念都丢掉了,还有党性吗?二是放松宗旨学习,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宗旨有背离的时候。一个共产党员连为人民服务的宗旨都背离了,还有党性吗?三是抵御不住不良习气的侵蚀,有接受吃请的时候。中央三令五申严禁大吃大喝,你这不是顶风上吗?四是抗拒不了人情事故,有过收受礼品的行为。收受礼品,礼品数额有多大,如果超过五千元是要判受贿罪的,一个受过贿的共产党员还有党性吗?张市长,我不知道这份党性分析报告说的是不是事实,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不是一份党性分析报告,而是坦白书,后果是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

我振聋发聩的一番陈词,张国昌的脸色顿时白了,他从我手中拿过去韩寿生写的党性分析报告仔细琢磨了一路,直到下飞机,他也没说一句话。

到了首都机场,丁能通又是一番隆重的接机,在贵宾室小憩后,径直送张副市长回了中央党校。我为张副市长打扫了房间,又打了两壶开水,这才与丁能通一起回到驻京办。

这几天需要处理的文件特别多,由于忙着给张副市长写党性分析报告,这些文件和群众来信都撂下了,张副市长不在东州,下面各委办局、县市区要汇报工作都要先找我,我着急回去处理,就让驻京办买了下午四点钟的飞机票。

中午我去驻京办食堂吃饭,食堂里人很多,打完饭想找个座位,发现张炳祥一个人坐在靠窗的饭桌前闷头吃饭,我径直走过去,坐在他对面笑着问:“炳祥,什么时候到的?”

张炳祥没想到我会在驻京办吃饭,表情有些意外,“我昨天到的,一点私事。”

“什么私事,神神秘秘的?”我开玩笑地问。

“我女儿在北京大学读书,我来看看她。她托福考得不错,被哈佛大学全额奖学金录取了。”张炳祥骄傲地说。

“是吗?”我吃惊地说,“恭喜,恭喜!”

“雷默,”张炳祥自豪地说,“不瞒你说,我女儿是去年东州市的高考文科状元。”

“炳祥,你真行!”我敬佩地说,“培养出这么优秀的女儿。”

“哎,”张炳祥叹息一声说,“我这辈子算是没有什么出息了,希望就寄托在孩子身上了。”

“得了吧,你是市政府办公厅第一大笔杆子,还不知足?”我略带嘲讽地说。

“我给人家做了一辈子嫁衣,自己想做的事一件也没实现,活着不仅委屈,而且不真实,是一个一辈子不认识自己的人,有什么可知足的?”张炳祥沮丧地说。

想到给张副市长写党性分析报告受的委屈,我对张炳祥的话很有同感,我到张炳祥这把年纪会不会也这么沮丧呢?

“炳祥,”我深受感染地说,“认识‘自我’难,实现‘自我’更难,官场上的人有几个能找到‘自我’的?”

“我时常想为什么,”张炳祥像遇到了知音一样说,“官场上的人都像粘在了一大团粘滞的圆球上,无法深入,但又离不开,被粘住了,一辈子处于既进不去又离不开的状态,我们已经天旋地转了,但是还要不停地呕吐,因为只有靠呕吐才能粘在球上。官场上的人谁不是呕吐者?我写了一辈子废话,全是呕吐出来的。”

张炳祥的话让我有了一种呕吐感,我心想,人看到腐烂发臭的东西才会感到恶心,恶心是一种想吐又吐不出来的感觉,难道我们就活在这样一种感觉中?

“炳祥,”我伤心地说,“你刚才说官场上的人都被粘在了一大团粘滞的圆球上,这个粘滞的圆球是什么?就是领导的眼睛,官场上的人谁不是以领导的眼光来判定自己存在的价值?只有被领导肯定的目光才是受‘尊重’的目光,为了这种‘目光’,我们迷失了‘自我’,迷失是一种常态,是‘正常生活’,只有‘迷失’才可能麻木地活着,因为领导的目光已经成了我们心中的图腾。”

“深刻,兄弟,这就是身在官场的悲哀,人们既离不开权力,又觉得权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每个人都被权力评价着,或被权力支配的人评价着,这种评价不仅决定着人的本质,更决定着社会的本质,意义是权力规定的,人们在权力的关注下感觉到自己的存在,而这个存在就是那一大团粘滞的东西。我们就这样黏黏糊糊地活着,雷默,你说我这个大笔杆子有什么意义?”

“是啊,”我深有感触地说,“以你的才能,任个市政府副秘书长绰绰有余,可是……”

还未等我说完,就被张炳祥打断了,“兄弟,无所谓了,五十多岁了,小学生写作文都会说我是个半百的老人了。”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大哥,太伤感了吧。多想想女儿。”

一提女儿,张炳祥眼睛亮了起来,“对,我现在就盼着女儿出息,雷默,你什么时候回东州?”

“我买了下午四点钟的飞机票。”

“我也是,咱俩一趟飞机。”

“太好了!”

下午,我和张炳祥在首都机场刚过完安检,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我一看号竟然是张副市长打来的,我顿时有一种预感,大概走不成了。

“雷默,上飞机了吗?”张副市长的语气有些焦急。

“还没有。”

“先不走行吗?”张副市长竟然用了商量的语气。

“有事吗?”我试探着问。

“韩寿生那篇文章我找几个同学看了看,都说这么写不行,要重写,时间紧,明天下午一点半,要在全班宣读,有地方局的领导听。”张副市长心急如焚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