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完全暗了,面前的原野好像没有尽头。尤喜二指了指远处一个亮点说道:“我记得前面有一个村子,可以停靠。今晚咱就到那歇歇吧。”
江离点点头,三人都期望能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下。
尤喜二继续说,前面的一个村子叫做大壶村,是一个大村,村民靠木工活为生,消耗的木料量巨大,自己正好可以来此倾售木材。常来久往地,那儿几乎所有人都认识了他,到时候肯定会有招待。所以这个村子绝对是一个歇脚的好去处。
陈川与江离听了,也不免心生期待。陈川开口问道:“靠木工活为生,我听说山里边的一个村子也是靠木工活出名。”
“那个是小壶村,”尤喜二说道,“那个村子跟大壶村其实是一条血脉的,前者在山里,接近树林,多做家具;后者在山外,接近城镇,多做小件器物。二者相辅相成,都靠这条江连接起来。”
木材贩子沉思了一下,继续说:“我也去过那儿,的确是个美丽的地方,有山有水,人们也好。这一趟航程我因为要去取金丝楠木,所以绕开了小壶村。后来听说那里被翳军占领,又被玺印军攻下,现在不知那里是何情况了。”
陈川低头不语,江离和他都有不言而喻的心结,这时又被尤喜二的一番话触到了,都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木排在继续漂流。
也许玺印军和叛军不久前正在平原上交过战,留下许多未被扑灭的烈火,升起的烟成了一道极高极浓的黑墙。这让陈川想起在家乡收稻时,在田里焚烧秸秆,这些烟柱一根一根地立在地上,颇为壮观。
“快到了,快到了,”尤喜二高兴地喊着,“看呐,灯火多么显眼。”
漂流多年的人总是想有一块停留之所,所以就不难理解尤喜二的迫不及待。他不断地向前张望,也惹得二人看向那一簇属于村落的灯光。
天色昏暗,很难让人看清,但是斥候的直觉让陈川察觉出异样。他看到村落也萦绕着黑烟,那些灯火仿佛就点亮在房子上。
不,那不是灯光,而是房屋燃烧的火光。
木排逐渐靠近,火光逐渐清晰。
三人愕然,成为废墟的大壶村呈现在他们面前。
空中飞来了灰屑,到足够靠近时,铺天盖地的灰落满一脸。江面倒映着烧尽的残垣断壁和正在燃烧的残垣断壁,期间闪过匆忙的人影。尤喜二跑到木排前头,大喊一声:
“嘿一一尤老二来啦一一”
没人回应。
“嘿一一尤,尤老二来啦一一”
还是没人回应。
第三次,尤喜二张了张嘴,却没能喊出来,他低着头,喃喃道:“天杀的,作孽啊,作孽啊”
木头毫无头绪地乱漂流,被渡口横出的杆子拦下。江边有村民跑来跑去,运送着救火的江水。尤喜二面色铁青着,一言不发地把木排靠到岸上。他跳下木排,拦住一个正在担水的村民:
“发生什么事了?”
那人一下把他甩开,担着的水在地上洒了一圈:“快来救火!救火!”
几个灰头土脸的人正围着一所点燃的房子泼水,却都无济于事,火焰越浇越旺。
“轰一一”一根房梁倾倒下来,扯下一大片屋瓦,砸塌了一面屋墙。无数的火星子乱蹦着飞出。许多屋子正在摧枯拉朽地崩塌,这时候听得到人的喊声,零零散散。时不时有人窜出来,但每个人仿佛与尤喜二都毫不相识,匆匆跑过,又投入到对火焰的扑救中。
陈川被裹挟着,诧异着,眼前的景象让他回想起对那天夜里,夜侯旅营帐的大火。
“作孽啊,作孽啊”尤喜二再次自言自语。
又一个村庄燃烧在战火之下。
火焰终于熄灭了。
村子里被燃烧得所剩无几,地上洒满黑灰和焦土,其他半塌不塌的房屋也只剩一个熏黑的土坯外壳。
陈川疲软地坐到地上,未散尽的烟依旧呛着口鼻。江离和尤喜二坐在他身旁,夜色中三人一言不发。
“尤老二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废墟中传出,陈川回头一望,看到一位老者朝他们走过来,地上升起的灰烟还萦绕着他的衣裙。
尤喜二连忙爬起,扶住老者:“卢老,我我,呜一一”
他结结巴巴地,突然当着众人的面泣不成声。
“莫哭,莫哭,跟我走吧。”老者平静地说,他摸了摸尤喜二的头,像在安慰伤心的孩童。他望了望陈川和江离,便拄着拐杖转身离开了。
尤喜二哽咽着擦干眼泪,一摇一晃地跟着老者走去。
陈川与江离面面相觑,方才的救火让他们脸上都抹满黑印。
老者慢慢走在废墟中,路边焦黑的不知是人还是其他牲畜的尸体,死前遭受的痛苦让他们的躯干扭曲蜷缩。老者走的缓慢从容,仿佛这一切不过是他沧桑一生的片刻罢了。
“啊啊啊,啊啊啊一一”不知是废墟中村民的哭丧声,还是废墟本身就在哭泣。
“这是村子的草棚,那儿是木娃家的牛棚,那儿是许二郎的院子,这儿是来财妹的作坊”老者抬起拐杖,时不时指指几处面目全非的房屋残骸,“老二呀,你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我都还记得。你们都是那么的好,那么的好”尤喜二悲伤地说,他不仅仅是一个木材贩子,反倒更像全村木匠的一个亲人。
这位被叫作卢老的老者点点头,继续朝前走。
四人借着余火的光,穿过烧毁的村墟,来到一处房屋的废墟。
这片废墟不小,估摸着原先的房屋肯定很大。卢老缓缓走在废墟上,时不时用拐杖撇开脚旁的碎砖碎瓦,烟逐渐散了,看到他安然自若的神情。
“喏,劳请三位把这块地方挖开吧。”卢老指着一处压满焦木的地方说道,声音苍老,但是并不虚弱。
尤喜二立刻上前,弯腰把手搭在一沓烂瓦下,卯足劲一掀,瓦片落地噼里啪啦,声音尖锐异常。
陈川也上前,托住一块烧焦的木梁,尤喜二在他对面一顶,把另一摞焦木顶开。
废物清罢,卢老请二人把地砖翻开。
很奇怪,这里的地砖很松,手指一扣,一掰,便被掀开。卢老又叫他们把泥土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