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明叹息道:“有什么办法,鼠疫来势凶猛,连四师弟都倒下了,我们几个又哪来的心思吃饭,更不用说每天还要不停地照顾这些病人,不瘦才怪。”
张不周道:“会好起来的,来,先把这个戴上”
在向无为道人解释过后,精通医术和病理的老道士很快就认可了口罩的存在。众人吃过县衙送来的稀粥后将口罩带好,一起进了大殿。
目光扫过,粗略一数大概有将近六七十号病人,不净也赫然躺在其中。张不周问道:“师父,这些人的症状是否都类似。”
无为道人摇摇头:“不一样,这正是我感觉最奇怪的地方。你看,大殿中最左侧的这些,身上有多处红肿,发热,剧痛,病情较轻;中间的这些,主要是发热、咳血;而右边的这些,除发热外,还会呕吐、便血,最可怕的是,这一类病人死后尸体呈紫黑色,甚是可怖。而这一类也是发病最凶的,只要倒下,三日内必死。”
张不周认真地观察了一下,对无为道人感到赞叹,不愧是经验丰富医术高超的老神仙,就这一手区分不同症状进行观察就足以让当世的很多郎中自惭形秽了。前世的时候,华夏在进入新社会后基本没有受到鼠疫的困扰,反倒是自己在非洲当雇佣兵的时候,那个落后而危险的地区,鼠疫常年泛滥。而根据刚才无为道人的描述,确实也符合前世时所见过的几类鼠疫患者症状。“师父可曾用过什么药。”
无为道人道:“我拟了几个方子,可惜都没有奏效。”
张不周心里想着,如果有链霉素、庆大霉素、氯霉素之类的抗生素就好了,以这个世界的人没有经历过抗生素的身体素质,保管好的飞快,可惜没有。只有类似于中医这样的手段,但是中医的方子,讲究君臣辅佐,一时半会想调配出一个正合适的方子来实在难如登天。
张不周非常纠结,前世在非洲的时候,因为被鼠疫吓到,特意上网查过各种偏方,其中针对不同症状的中医药方他还真看过,可惜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其中大概的药材。想了半天,张不周还是说道:“师父,我这倒是有几个方子,是我在国公府上的孤本里看到的,不如我将能记得的写下来,您再补充补充?”
无为道人大喜过望:“真的?快快说来,且待我看看”
不干加入了和两位师兄一起照顾病人的行列,满地的呕吐物,还有一些失禁的,大殿中的味道恶臭难闻。张不周发明的口罩能不能抵挡疫病不清楚,至少能挡住一些臭味。
“生石膏、生地、黄连、连翘、赤芍...师父,我只能记得这几样。”看着无为道人满是期盼的目光,张不周不好意思道。
无为道人倒也不急,拿过记下的药名端详着:“这几位药材,主治清热解毒,倒也算对症下药。我之前的方子里也用了这些,可是收效甚微。”
张不周道:“其他几味想不起来了,但这几味肯定是有的。师父不妨在这几味药材的基础上尝试添加其他的,根据不同症状再对症下药。”
无为道人思索道:“不错,能够确认几味药材就已经省去很多麻烦了。”
张不周继续道:“师父在添加药材以后,不妨针对同一症状的不同人使用不同的药方,再进行观察,看有什么区别没有。对于有效的药方再行斟酌。”
无为道人想了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如果将同一药方给所有人都服下,并且做好记录,对于其中效果显著的药方再行斟酌,肯定要比同时给所有人服用同样药方更好。“徒儿,你看的孤本叫什么,回蜀州后可否容为师一观。”
张不周愣在当场,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才挤出一句:“哎呀,上次我看完以后随手就扔了,不知道放哪里去了。”看到他的样子,无为道人笑道:“还是那么毛毛躁躁”
张不周嘿嘿傻笑道:“师父,您的医学功底深厚,我就不给您添乱了。来的时候我听守城门的士卒说,所有和老鼠有过接触的人都被关在大牢里,病死的尸体也都放在了义庄,这样子可不行,容易出问题的。”
无为道人习惯性地想要捋一下胡子,一伸手才发现被口罩挡住了,哑然失笑道:“你做的这个东西还真是奇怪。会有什么问题?”
张不周严肃道:“我想师父您也看出来了,这个鼠疫不光是老鼠能传染,患病的人也是可以传给其他人的。具体的道理我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您只要知道它可以通过喘气、吃饭、喝水,甚至是拉屎拉尿都有可能传染,哪怕是死掉了以后身上也是带有毒性的。但是有一个问题在于,并非所有和老鼠、和病人有过接触的人都会患上这个病。所以...”
无为道人大惊失色:“所以将所有人全部关在一起,可能会让那些没有被老鼠传染的人,反倒被其他人传染上?”
张不周点点头。
无为道人痛心疾首道:“老道我作孽啊。这个主意还是我帮着县令拿的,还不知有多少原本可以平安无事的人因为这一决定染上病祸,为师,为师万死难辞其咎啊。”
张不周急忙劝道:“师父也不要太过自责,您非圣贤,对这个病又不了解,当时做出那样的决定可以说是不成办法的办法,毕竟到底那些人会不会被传染谁也不知道,也许他们本来就已经患病了。”
无为道人道:“你不要劝我了,错了就是错了,为师还没有老糊涂,这点担当还是有的。眼下你先去解决此事,等此间事了,为师若是能苟活下来,再行赎罪之事。”
张不周神情黯然,无为道人的性格他很清楚,这件事其实严格说起来,并不是他的错误,毕竟一个新的瘟疫出现,没有人了解它的情况。可是无为道人行医多年,活人无数,被大家奉为活神仙的他,因为这一个错误的决定,可能陷入“草菅人命”的指责当中。
来到院中,张不周沉声道:“秦剑神何在?”
西南角的桂花树上,秦沧澜悠悠道:“小子,你找我有事。”
张不周来到树下,只见秦沧澜躺在树干上,正在喝酒:“前辈倒是好雅兴,不过连下酒菜都没有一碟,干喝岂不是无趣。”
秦沧澜嘿嘿一笑:“小子,这你就不懂了吧,旧友重逢,即便不能乘兴对饮,也足够老夫自己大喝一壶了。”
张不周道:“旧友重逢?可是我看我师父好像并不怎么欢迎前辈的到来。你们两个之间,是不是有什么旧怨啊。”
秦沧澜嘟囔着从树上跳下:“牛鼻子老道的怪脾气你应该也是清楚的,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我都已经忘了,偏偏他记得清楚。也就是我不跟他计较。你找我有事?”
张不周正色道:“正是,小子有事要做,不过可能会有人阻扰,需要前辈从旁照应。”
秦沧澜又大喝了一口:“你小子事还挺多,要不是想收你为徒,老夫才懒得管你这些事。”
张不周此行的目的地,正是昨日路过的县衙。虽然富顺县是穷乡僻壤,可毕竟和渝州城离得不远,这不大不小的县城里,与渝州的权贵攀亲附势的不在少数,这些人不去渝州城里做那遍地都是的“凤尾”,偏偏选择留在富顺县做“鸡头。”士绅土豪,说的就是这些人了。鼠疫来袭,不管是什么身份,什么背景,程才都一视同仁地带走。这难得的硬气,换来的就是不停的施压。县令又如何,你手下的几十个衙役,一半都是我们的亲戚。真要惹急了我们,看你使唤谁。
在这种境地下,程才每日都龟缩在衙门里不敢出去,生怕哪家按捺不住半路把他堵了讨说法。可是即便躲成这样,麻烦还是会找上门,手下人来通报,县衙外有一大一小两个蒙面人求见。
程才疑惑道:“他们说自己的身份了吗?”
衙役回道:“那年轻些的,说是老真人的五徒弟,来找县尊有要事。”
程才道:“不是来找事的就好,请进来吧。”
等到戴着口罩的张不周和秦沧澜出现,程才好奇道:“老真人自打来了以后,一直都是四个徒弟随身,从未听说过你这个五徒弟?摘下面罩来让本官瞧瞧”
张不周道:“程县令,听我师父说,你的表现不错,至少在对鼠疫的管控上,措施还算有力。只是有些手段恐怕用错了,我是来帮你纠正的。”
一旁的衙役听张不周说话如此狂妄,连忙呵斥道:“大胆,就算你是老真人的徒弟,也不可对县尊如此无礼,我看你是想吃板子了。”
张不周没去理会他,从腰间掏出一块牌子,扔到程才的桌子上:“我没有时间和程县令讨论这些小事,看过这块令牌以后再说。”
程才使了个眼色制止住想要动手的衙役,眼下整个富顺县的安危还要系在无为道人的身上,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五徒弟”没必要得罪。拿起那块令牌,正面是一个张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