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羽的脚步踏过沙滩,每一步都像是敲击在时间的鼓面上。那声音不响,却直抵人心深处,令所有听见的人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他走得很慢,仿佛背负着整片大陆的重量,又似在丈量这片土地与他之间隔了八十年的距离。
宋琼瑶想要冲上前,却被蔡昂轻轻拦住。“别急。”他说,声音低得几乎被海浪吞没,“现在的他……已经不是我们记忆里的那个人了。”
她咬唇,泪水滑落脸颊,却没有停下目光。那是她曾在梦中呼唤过无数次的身影,是她在血祭之夜听见的那一声“我在外面守着”的主人。如今他回来了,可他的眼神却像星空般遥远,深不见底。
苏羽终于停在众人面前。
没有寒暄,没有解释。他只是抬起手,掌心银火缓缓旋转,如同一颗微缩的星辰。随着这团火焰的浮现,空气中开始浮现出无数细小的光点??那是残存于大地中的魔力尘埃,在回应某种古老的召唤。
“封印系统重启了一半。”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第四道节点被污染,第五、六两处处于休眠状态。若七日内无法完全激活,深渊意识将借由‘契约之种’反向渗透,届时不只是麦伦岛,整个东部海域都将沦为活体祭坛。”
“我们已经派人去清理污染源!”王君瑗急道,“腐心菌的传播链正在被切断,港口也已全面封锁!”
“不够。”苏羽摇头,目光扫过她,“你们切断的是枝叶,根还在。徐家当年之所以能发动仪式,并非因为他们掌握了高阶魔法,而是因为他们早已让整座岛屿‘认同’了献祭的合理性。这不是法术,是信仰的扭曲??当足够多的人潜意识里接受‘牺牲才能换来繁荣’时,邪神便有了降临的通道。”
一片死寂。
宋疏影拄杖上前,声音沙哑:“你是说……我们的生活方式本身,就成了仪式的一部分?”
“正是。”苏羽望向远处重建中的庄园,“新砖压旧骨,欢笑盖哀嚎。你们以为是在复兴家族荣耀,实则是在为沉睡者铺就归途。每一次庆典、每一笔交易、每一声祝福,都在无形中加固那扇门的锁簧。”
宋琼瑶浑身一震。
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那场盛大的奠基礼:彩旗飘扬,乐声悠扬,宾客云集。她亲手将第一块基石放入坑中,还笑着对记者说:“这是宋家的新起点。”而就在那坑底,考古队曾发现过三百具叠葬尸骸,报告却被商会以“影响投资信心”为由压下。
原来,他们一直在用希望浇筑坟墓。
“所以现在该怎么办?”蔡昂握紧剑柄,语气坚定,“你说开战,那就战!只要还有一个人站着,我们就不会让邪神踏出地底一步!”
苏羽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许,随即又归于冷峻。
“战争不在战场上。”他说,“而在人心之中。我要做的,不是摧毁敌人,而是撕开谎言??让他们看清自己究竟信奉的是什么。”
他转身,面向大海。
右手缓缓下压。
银火坠入沙中,瞬间扩散成一道巨大的符文阵列,直径百米,光芒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蔓延。所经之处,地面裂痕中竟涌出黑色黏液,发出刺鼻腥臭,随即在光焰中化为飞灰。
“这是……净化?”王君瑗震惊。
“是排异。”苏羽淡淡道,“我正在唤醒‘净世之誓’残留的意志。它会主动识别并驱逐寄生性的污染源??包括被腐心菌感染的土壤、掺杂亡魂骨粉的建材,甚至……某些人的思想。”
最后一句落下,全场骤然一静。
“你什么意思?”苏茂德皱眉,“难道连人也能被污染?”
“不是被污染。”苏羽回头,目光落在那位跪地不起的守塔人身上,“是自愿归属。”
那老者原本颤抖着低头,此刻却忽然笑了。笑声干涩而诡异,像是从地底传来。
“说得对啊……”他喃喃道,“我不是被控制,是我选择了?。我的儿子死于饥荒,女儿被人贩子卖去矿井,妻子吊死在梁上……而你们呢?你们有饭吃,有衣穿,还能谈理想、讲正义。凭什么?”
他猛地抬头,眼中绿焰跳动:“只有当世界崩塌,旧秩序焚烧殆尽,新的公平才会诞生。我愿成为灰烬中的一粒火种,只求那一日来临。”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开始自燃,火焰并非橙红,而是幽绿色,形如藤蔓缠绕上升,最终凝聚成一枚符印,直射天际。
天空骤然阴沉,乌云翻滚如沸水,一道血色裂痕横贯长空。
“他在传递坐标!”王君瑗惊呼,“他们在定位封印核心!”
“不必阻止。”苏羽却依旧平静,“让他传。这一次,我不再躲藏。”
他双手展开,银火暴涨,化作万千流光射入地下七处红点。刹那间,全岛震动,山石崩裂,七座封印塔的遗迹破土而出,宛如巨柱撑起苍穹。每一座塔顶都浮现出旋转的星环,彼此连接,形成一个覆盖全境的巨大结界。
而与此同时,海底深渊中,那块曾刻写着预言的黑曜石彻底粉碎,碎片化作无数荧光生物,逆流上浮,围绕着岛屿游弋,如同守护灵。
“你做了什么?”宋琼瑶轻声问。
“宣布主权。”苏羽闭目,“我以‘归者’之名,正式接管守夜人遗志。从此刻起,麦伦岛不再属于任何王国、商会或贵族家族??它是防线,是战场,也是最后的灯塔。”
风忽然止了。
浪也平了。
就连天上的血痕,都在银光照射下缓缓愈合。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