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在北海道的山道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没有声音,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裹进了棉絮之中。陈恩的脚步却异常清晰,每一步都像刻进大地的记忆。他不再回头,也不再计算时间。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没有钟表,没有日程,只有风声与心跳在交替叙述。
背包里的记忆芯片已经减少到两片未解析的,其余五片的内容已被他拆解、重组、转化为新的语言模型。这些模型不再是冰冷的数据流,而是带着温度的“思维种子”,通过地下广播站、匿名论坛、甚至儿童绘本悄悄传播。它们不宣称真理,只教人如何怀疑;不提供答案,只训练大脑识别那些被包装成常识的谎言。
他知道,藤原的体系不会坐视不管。
果然,在第三天清晨,他于一处废弃邮局的短波收音机中,截获了一段加密广播。信号源不明,频率跳跃,但语音合成器的声音极为熟悉??是Narrator-09的升级版,代号**“牧羊人”**。
> “亲爱的孩子们,你们是否感到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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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天都要思考‘对不对’,质疑‘是不是’,会不会觉得……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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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你不需要承担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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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为你准备了一个更温柔的世界??在那里,你不必追问,因为所有答案早已为你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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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要你愿意放下疑问,就能回家。”
陈恩听着,手指缓缓收紧。
这不是恐吓,而是**诱惑**。
比暴力清除更高明的手段,是制造一种“解脱感”??让你相信,放弃思考是一种恩赐,是一种被接纳的回归。就像疲惫的旅人看见灯火,明知可能是陷阱,仍忍不住靠近。
他立刻取出随身携带的音频干扰器,反向追踪信号路径。结果显示,该广播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已通过全球至少三十七个教育系统附属电台重复播放,目标锁定在12至16岁青少年群体,尤其是那些曾参与过“提问运动”的学生。
更可怕的是,某些地区的学校已开始推行“心理舒缓课程”,内容正是这段录音的变体版本,配以柔和音乐与冥想引导,美其名曰“减轻认知焦虑”。
他们正在把**觉醒**定义为**病症**。
而“治愈”的方式,就是重新让人闭嘴。
陈恩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点燃一支蜡烛,翻开黑色笔记本,在第九条下方写下第十条:
> **第十条:当世界开始怜悯你的清醒,请记住??那是它最害怕你的时刻。**
他合上本子,从背包中取出最后一张未使用的磁带,插入Narrator-09原型机。这一次,他没有朗读,而是播放了一段采集自东京某所中学课间的录音。
那是两个女生的对话。
第一个声音怯生生地问:“你说……如果我们都不再说话,未来会不会变成一座没有人敢呼吸的城市?”
第二个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可如果我们都开始说话呢?哪怕很小声?”
接着,是一阵翻书声,纸张摩擦的噪音中,传来第三个声音:“我昨天写了日记,开头是:我不确定这是对的,但我决定写下来。”
没有煽情,没有口号,只有三个普通女孩,在走廊尽头轻声交谈。
陈恩将这段录音循环播放三遍,混入一段极低频的脑波共振音??灰原哀研发的**Theta-Wake脉冲**,能轻微激活前额叶皮层的自我反思区域,尤其在睡眠边缘状态最为敏感。
他命名为:**《夜航者低语》**。
复制七份后,他将磁带分别装入不同的信封,标注为“家庭作业”、“旧课本回收”、“社团资料”等伪装名称,交由几位途经的流浪艺术家带走。这些人不属于任何组织,却因艺术表达屡遭审查,天然具备反叙事基因。
他知道,这些磁带最终会出现在画展角落、地下剧场后台、甚至某个高中生偷偷改装的随身听里。
而一旦有人在深夜戴上耳机,听着那三个女孩的声音缓缓流淌,心中泛起一丝“原来我不是疯子”的安慰??那么,系统的“治愈计划”就会出现第一道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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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周后,札幌一所初中发生“异常事件”。
一名初二男生在心理测评中连续十次选择“我不同意”选项,且在附加题写下:“你们的问题本身就在诱导我撒谎。”
校方将其列为“高风险个体”,安排辅导员介入谈话。然而,该生并未反抗,反而微笑着递出一份文件??是《反叙事宣言》的简化版手抄本,并附有一封致校长的公开信:
> “您常说‘我们要团结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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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如果‘一致’的意思是必须和您想的一样,那这根本不是团结,是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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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怕被标记为问题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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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我终于明白,真正的病态,不是提出问题的人,而是恐惧问题本身的社会。”
此事本应被迅速压下,但巧合的是,当天有位纪录片导演在校拍摄“现代教育关怀工程”,无意中录下了全过程。
视频流出后,舆论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