兖州,东阿县。
时值初冬,万物萧瑟。
曾经也算富庶的东阿城,如今墙垣残破,街市冷清,随处可见战争留下的创伤痕迹。
秋风卷起枯黄的落叶和街角的尘土,打着旋儿,更添几分凄凉。
县衙大堂,如今充当着曹操最后的指挥中枢,同样弥漫着一股难以驱散的压抑和疲惫。
曹操坐在主位之上,身披一件半旧的锦袍,身形似乎比几年前清瘦了些,那张原本就颇具威仪的脸上,此刻刻满了风霜与难以掩饰的倦意。
他一手按在案几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捻着颔下已然有些花白的短须。
案几上,摊开着一份最新的军情报,上面清晰地标注着袁绍军最新的推进位置,距离东阿,已不足百里。
而在沙盘上,代表他曹操势力的标识,只剩下以东阿为中心,零星散落的几个小点,如同惊涛骇浪中几块随时可能被吞没的礁石。
堂下,曹洪和夏侯渊二人顶盔贯甲,肃然而立。
他们身上同样带着征尘与血污,眼神中虽仍有悍勇之气,却也难掩深深的忧虑与疲惫。
“元让,子廉。”曹操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袁本初......大势已成,我等已无法坚持下去了……”
曹洪闻言忍不住踏前一步,见曹操萧索,心中升起一丝愤然道:“阿满!袁绍欺人太甚!大不了跟他拼了!我们还有几千儿郎,尚可一战!”
夏侯渊相对沉稳,但此刻也是眉头紧锁,沉声道:“兄长,袁绍势大,兵精粮足,更有天子名义......硬拼,恐是以卵击石。
骠骑将军那边......虽时有粮草军械接济,然远水难解近渴,且其出兵渤海抄了袁绍老家,但也没见袁绍有何动作,此局难解。”
听到骠骑将军四个字,曹操的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残破的堂壁,望向了遥远的西方。
昔日,他与骠骑将军张显,江东孙坚三人共力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尔等诸侯只知蝇营狗苟,为大汉尽忠者却只有他三人。
而如今,自己困顿东阿,孙坚惨死军中,唯有子旭兄坐拥北地隐隐压住了袁绍一头。
“唉……”他叹了口气:“子旭兄的那支骑兵,我终究是没能练出来。”
这些年来,若非张显通过隐秘渠道,断断续续送来一些粮食,军械,甚至是一些关于袁绍军动向的情报,他曹操恐怕连这东阿一隅也守不到今天。
他曹操,也曾胸怀大志,欲澄清玉宇,匡扶汉室。
讨之时,他意气风发,后来天子蒙尘,诸侯割据,他接受陶谦邀请,出任徐州,本想联合陶谦,成就一番事业。
然而,世事难料。
天子落入袁绍之手,临淄小朝廷成立,袁绍挟天子以令诸侯,占尽大义名分。
陶谦年老昏聩,内部纷争不断,很快病逝,徐州轻而易举地被袁绍吞并。
他曹操独木难支,在袁绍强大的军事和政治压力下,节节败退,兖州故地几乎尽丧,如今只剩下这东阿及周边几个村镇,苟延残喘。
他并非没有努力过。
他练兵,他筹粮,他试图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
但实力的差距,如同天堑。
袁绍地广人多,资源雄厚,更有“奉诏讨逆”的招牌。
而他曹操,如今在天下人眼中,不过是负隅顽抗的“逆臣”之一。
一般深沉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漫过曹操的心头。
曹洪看着曹操的沮丧一时坐立难安,他挠了挠头愤慨道:“阿满,要不咱们拼了吧!”
“拼?”曹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拿什么拼?几千疲惫之师,对阵袁绍数万虎狼?东阿城小墙矮,粮草仅能支撑月余,拼个玉石俱焚容易,但然后呢?”
曹洪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夏侯渊也沉默地低下了头。
曹操的目光再次投向西方。
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子旭兄。
那个起于草莽,行事往往出人意表,却能在短短数年间,鲸吞并,凉,冀,司隶,关中,建立起一个连袁绍都忌惮三分的强大势力的骠骑将军。他推行的那套“新政”,他麾下那支装备精良,纪律严明的军队......这一切,都与
当今世上任何一路诸侯截然不同。
“若......”曹操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说出接下来的话需要莫大的勇气。
曹洪和夏侯渊皆是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