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天光未大亮,空气中还残留着夜的凉意。
张宁已起身梳洗完毕。
她换上了一身正红色镶边,样式庄重却不失精致的曲裾深衣,头发挽成已婚妇人的发髻,簪着几支素雅却不失身份的玉簪。
行动间,身体深处隐约传来的些微不适让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便被惯有的冷静压下。
枕边人早已不见,她知晓,自己的这个丈夫,比并州中任何一个人都还要勤勉。
在侍女的引领下,她来到邹婉所居的正院。
邹婉也已起身,正坐在外间榻上,看着乳母给咿呀学语的长子张谦喂些米糊。
见张宁进来,她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轻轻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妹妹来了,快坐,不必如此多礼,昨日也累着了,该多歇歇才是。”
张宁却依旧规规矩矩地行至堂中,从身后侍女端着的托盘上取过一盏早已备好的热茶,双手奉至邹婉面前,微微屈膝:“姐姐请用茶。
这是新妇敬奉正室的态度。
邹婉是明媒正娶的正妻,而她虽是平妻,地位尊崇,但这礼数不可废。
这既是对邹婉地位的尊重,也是向府中上下,乃至并州内外表明一种和谐的态度。
邹婉见状,也不再推辞,含笑接过茶盏,象征性地抿了一口,便放在一旁,再次招呼张宁坐下。
“好了,礼数到了便好,日后你我姐妹相称共同辅佐夫君,不必如此拘谨。”
张宁这才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下,姿态依旧端庄。
两人一时无话,气氛略微有些微妙的沉默,只有小张谦咿咿呀呀挥舞着小手的声音。
还是邹婉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自然地将话题引向了实务。
“妹妹如今也是府中主人了,府内诸多事务,我一人有时也力不从心。
尤其是夫君名下那些直管的工坊,药局,纸坊,糖坊,酒坊的账目出入。
还有人员犒赏等琐事,这些以往多是荀长史那边派人协理,妹妹既曾总理流民事宜,于钱粮调度,人事管理想必精通,日后这些,还要多劳妹妹费心协助。
她这是在主动分权,是示好,也是基于现实的需求。
张显的产业日益庞大复杂,确实需要可靠之人打理。
张宁的能力有目共睹,由她接手部分,再合适不过。
张宁微微一愣,没想到邹婉如此直接和大度。
她略一沉吟,便点头应下:“姐姐好意,妹妹自当尽力,只是初接手,恐有疏漏,还需姐姐多加提点。”
她明白,这是融入并州核心权力体系的重要一步,也是邹婉释放的善意,她必须接下。
“这是自然。”邹婉笑道。
“稍后我便让管事将相关账册,名录送至妹妹院中,若有不明之处,随时可来问我,或直接询问文若先生那边亦可。”
两人又就几处工坊近日的产出,药局平价药材的发放,纸坊新纸的推广等事简单交换了意见。
张宁发现,邹婉虽看似温婉,但对这些事务竞也事无巨细,言谈间条理清晰,显是下过功夫的。
这让她心中又多了几分敬意。
话头打开了,气氛也就轻松了不少。
乳母将吃饱了的小张谦抱了过来。
小家伙快满周岁了,长得白白胖胖,眉眼间能看出张显的轮廓,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张宁这个新面孔。
这小东西胆子虎的厉害,跟他老爹十分相似。
面对任何人都没有丝毫的畏惧感,反而会不断的去试探打量,上次闪黄回到将军府给张显送信,恰巧正在带着小家伙,闪黄好奇的打量时,被这小家伙差点成了脱毛鸡。
邹婉接过小家伙正抱起来面向张宁,柔声道:“谦儿,这是你宁姨娘。”
张宁看着这个软糯的婴孩,神情也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
她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孩子的小手。
小张谦咯咯笑了起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指,往嘴里塞去。
指尖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以及那童真的笑声,让张宁的心房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常年奔波于流民安置,安抚,交涉,接触的多是苦难,算计和坚韧,此刻面对这般的天真无邪却反而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有些生疏地轻轻摇了摇被抓住的手指,逗弄着孩子。
小张谦笑得更开心了,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
邹婉在一旁看着,眼中笑意更深。
政治联姻也并非只能是利益的算计,对人伦亲情的温情脉脉与对家的眷念,可以柔软每一个人。
早间的请安在一种相对融洽的氛围中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