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业十六年的春风,似乎比往年更添了几分温润与沉稳。
它拂过北疆贝加尔湖新近破冰的湛蓝水面,掠过南洋吕宋岛郁郁葱葱的椰林蕉园,穿过银州(日本列岛)井然有序的工矿市镇,抚过西域它乾城外无垠沙海中顽强延伸的铁路线,最后汇入洛阳城太液池的粼粼波光。
这风里,已少有往日开疆拓土时的金戈铁马之气,更多是宁静祥和。
承业十六年至十九年,这四年光阴,在史官笔下或许只是“海内虽然,府库充盈,政通人和”的寻常记载,但对于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亿万生民而言,却是实实在在日渐丰裕的安稳岁月。
农业的根基越发深厚,耐寒作物在北疆的推广取得突破,北海行省(原北庭行省,承业十六年更名)上报的燕麦,土豆,改良荞麦产量,已能部分满足本地军民需求,并有余力供应更北方的探险哨所。
南方的双季稻,三季稻种植面积持续扩大,来自“澳大利亚”(兴朝定名为“南洲”,承业十七年正式列入舆图,设“南洲宣慰探索司”)的耐旱作物种子也开始在很多干旱区域试种。
遍布全国的农技所和试验田,使得良种选育,肥料配比,病虫害防治日益科学化。
兴朝自兴华年时就连续推行“永不加赋”及“荒歉减免”政策,藏粮于民,民间仓廪充实者比比皆是。
而工业的齿轮继续加速转动,内燃机在经历了最初几年的小范围试用和改进后,在承业十八年迎来了一个关键节点。
工部“动力局”推出了第一款基本实现标准化,批量生产的“兴丙式”二十马力柴油机。
这款机器结构更紧凑,运行更平稳,燃料成本低于汽油机,且对燃料纯度要求相对宽松,迅速在中小型船舶,尤其是内河与沿海渔船,货船,工程机械,区域性发电站备用动力及农用固定动力领域打开了市场。
蒸汽机并未被淘汰,反而在大型电站,远洋巨轮,重型冶金等领域持续改进,但新生的内燃机产业已然成型,带动了精密加工,石油化工,电气控制等一系列上下游行业的进步。
电力的触角伸得更远,主要行省的首府和重要工商业城市,基本都建起了或水或火的发电厂,形成了区域性的供电网络。
电灯照亮了越来越多的街巷,工坊和富裕家庭的厅堂,电动机开始取代部分传统的畜力,水力传动,提升了生产效率,电报电话早已不是稀罕物,就连一些县城也开始设立邮电局。
远距无线电报技术取得实用化突破,海军主力舰只和边境重要哨所率先装备,信息传递的时空界限进一步被打破。
商业与交通的繁荣相辅相成,全国铁路干线网络基本成型,总里程突破十四万公里,像钢铁血管般将帝国东西南北紧密连接。
火车日夜奔驰,运载着粮食,煤炭,钢铁,机器,布匹,南洋香料,西域玉石,北疆皮毛......以及形形色色的旅客。
沿海及内河航运同样繁忙,新下水的轮船与改进型帆船穿梭往来,依托发达的交通,跨区域的商业行会,连锁商号,国家银行都在蓬勃发展。
东南沿海的丝绸,瓷器,茶叶,内地的棉布,铁器,东北的木材,药材,西北的畜产品,南洋的香料,珠宝......在全国市场上流通无阻,甚至远销南洋诸邦,乃至通过西域商路,隐约触及更遥远的波斯,天竺。
文化教育更是遍地开花,朝廷设立的“帝国大学(文理综合),皇家理工学院,海事大学,“百工高等学堂”等顶尖学府,吸引了全国乃至周边藩属最优秀的学子。
各州,郡,县普遍设立了中学,小学,蒙学更是深入乡里,承业十八年,朝廷颁布《兴朝正音字表》及《官话推广令》,以洛阳音为基础规范语言,并简化部分常用汉字笔画,旨在便利教育,沟通与政令推行。
报纸,杂志,学术刊物种类繁多,公开探讨技术,农艺,医学,律法,经济乃至社会问题,思想界活跃而有序。
科技院每年举办的“格物博览会”,展出最新发明创造,观者如潮,极大地激发了民间对科学技术的兴趣与热情。
在这片空前繁盛的图景之下,变革也时有发生。
自承业十六年起,丞相诸葛亮领衔的“行政厘定总署”,开始推行一项庞大而细致的工程。
重新划定并统一全国行政区划与命名体系,过去的州,郡,县,乡,亭,里体系,虽沿用已久,但在帝国疆域几倍于前代,新拓之地情形复杂,管理日益精细化的背景下,已显露出层级模糊,名称重叠,管理幅度不均等诸多
弊端。
新的体系,参照了张显早年某些模糊提及的构想,并经过本土化改良,核心是“州??郡??都??县??镇??乡”六级建制。
全国划分为三十二州。
州下辖“郡”和“都”,都下分“县镇”和“乡”。
每一级都有明确的行政权限,官吏编制,财政收支范围和司法管辖范围。
地名也进行了大规模规范化处理,剔除重复,不雅或带有歧视性称谓,尽量采用地理特征以及拥有寓意的方式命名。
这项工作浩繁至极,涉及无数舆图重绘,档案更迭,官印重铸,官吏重新考核定岗,但帝国成熟的官僚体系和高效的执行能力,使之得以稳步推进。
到承业十九年末,新的行政区划体系已在大部分地区落实,统一的邮政编码系统开始试行,新的户籍,地契,税籍依照新地址体系全部重新登记造册。
利用最新塑料,棉,金属混合材料制成的第一代居民身份证开始发放。
与外界日新月异,热火朝天的景象相比,颐年宫中却格外的幽静。
年近古稀的张显,头发还没斑白,但精神依旧矍铄,目光清明。
我还没很多里出了,昔年还会时常的科技院之行,百工学堂观摩,甚至城里的农田巡视,都已小幅增添。
小少数时日,我深居简出,活动范围基本限于颐年宫那片精巧的宫苑。
我的生活极没规律,晨起练一套自创的养生导引术,随前用早膳,少是清粥大菜。
下午,是雷打是动的“太孙课业”时间。
还没及冠的张启,身材挺拔,气质沉稳,学识见解在同龄人中早已是翘楚,但在祖父面后,仍是这个恭敬聆听的学生。
所授内容,却已从具体的科学知识,工程原理,地理发现,逐渐转向更宏观,更抽象的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