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亩良田,一个正九品上的散官?
听到这个赏赐,殿内众人都不由得皱了皱眉。
这赏赐,实在是太过微薄了,简直可以说是抠门到了极致。
要知道,李纲可是四朝老臣,曾经教导过两位太子,如今奉...
太极殿外,暮色四合,宫道两侧的铜鹤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洒在青石阶上,映出斑驳人影。群臣三三两两退出大殿,步履匆匆,无人敢高声言语。方才那一场朝议,如惊雷滚过天际,余音未歇,却已悄然改写了长安城中无数人的命运。
温禾缓步而行,身披一袭素青官袍,腰间玉佩轻响。他并未急于离宫,而是驻足于含元殿前的长阶之上,仰首望天。夜幕初垂,星河隐约,北斗七星如勺悬空,正指北方。他心中默念:今日之举,非为争权夺利,实乃破局立新。若不借此机会,在万众瞩目之下,将“实用之学”推入庙堂正统,日后便再难撼动儒门独尊之格局。
身后脚步声渐近,是房玄龄。
“温县伯。”老宰相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审视,“今日你言辞锋利,句句直指要害,连武勤桂都哑口无言。老夫不得不佩服,你不仅胆识过人,更懂人心向背。”
温禾转身,恭敬行礼:“下官不过据实而言,不敢居功。”
房玄龄微微一笑,目光深邃:“据实?那你可知道,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动摇千年道统?你说水车胜于经义,羊毛衫强过诗书,这岂止是挑战一位太傅,这是在挑战整个士林!”
“正因为如此,才必须说。”温禾抬眼,目光清澈而坚定,“若连真话都不敢讲,那这朝廷还有什么希望?若百姓冻死街头,而我们还在争论‘克己复礼’该如何注解,那便是读书人的耻辱!”
房玄龄怔了怔,随即长叹一声:“好一个读书人的耻辱……你比老夫年轻四十岁,却看得比我透。”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你要记住,今日你在殿上赢了道理,明日却可能输掉性命。崔氏不会善罢甘休,武勋旧族也不会容你轻易崛起。你已立于风口浪尖,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学生明白。”温禾点头,“所以我从不孤军奋战。”
房玄龄眯起眼:“你是说陛下?”
“不止。”温禾轻轻摇头,“还有杜相公、李少保、甚至太子殿下……他们都看到了变革的必要。而我,只是那个愿意站出来把话说出口的人。”
房玄龄凝视着他,良久,终于缓缓道:“你很像一个人。”
“谁?”
“魏征。”
温禾心头一震。
“一样的耿直,一样的不知避祸,一样的让皇帝又爱又恼。”房玄龄苦笑,“可惜啊,魏征能活到善终,是因为他背后有长孙无忌撑腰,有朕的信任护体。而你……根基尚浅,门庭冷落,若无更强的依仗,怕是撑不过三次弹劾。”
“所以,我需要盟友。”温禾直言不讳,“也需要时间。”
“时间?”房玄龄冷笑,“你以为你还有多少时间?今夜不出,长安坊间便会传出你‘蛊惑圣听、贬斥儒术、妄图以匠人为师’的流言;明日一早,国子监那些博士就要联名上书,要求严惩‘离经叛道之徒’;后日,恐怕连御史台都会有人参你‘妖言惑众、扰乱纲常’!”
“那就让他们来。”温禾神色不动,“我早已备好《实务策》十篇,尽数呈交内阁,其中详述水利、农政、工商、赋税改良之法,每一条皆有实地数据支撑。若他们敢驳,便请拿出更好的方案。若拿不出,那就闭嘴。”
房玄龄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有意思。你不是在求生,你是在逼所有人接受你。”
“不然呢?”温禾反问,“退让?低头?等他们慢慢开恩,允许我讲一节课?不,我要的是制度性认可??让‘杂学’成为东宫必修,让工匠也能入仕,让天下寒门子弟知道,除了背书做文章,还有另一条路可走!”
房玄龄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你野心不小。”
“不是野心,是使命。”温禾语气平静,“我曾游历河北、河东、关中数十州县,亲眼见过百姓因旱灾绝收,因寒疫成片死去。那时我就发誓,若有朝一日掌权柄,绝不让‘无能为力’四个字成为借口。既然我知道办法,就不能装作不知道。”
老宰相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被这股气势所慑。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年,并非只是聪明或勇敢,而是真正怀揣信念之人。这种人最可怕,也最难得。
“罢了。”房玄龄摆手,“老夫不多劝了。只送你一句话:树敌时,务必斩草除根;结盟时,切莫心存侥幸。你今日踩了武勤桂,就别指望他日后还能笑对你。此人虽迂腐,但人脉盘根错节,门生故吏遍布六部,若不彻底瓦解其势力,迟早反噬。”
“多谢相公指点。”温禾郑重一礼。
房玄龄转身欲走,却又停下:“对了,陛下今晚召你入御书房,戌时三刻,莫迟。”
说完,便隐入夜色之中。
***
戌时将至,御风微凉。
温禾换了一身深青常服,随内侍穿廊过殿,直抵紫宸殿侧的御书房。门前两名禁军肃立,见他到来,微微颔首放行。
推门而入,只见李世民正伏案批阅奏章,烛火映照下,眉宇间透着疲惫与坚毅。听见脚步声,他抬头一看,露出一丝笑意:“来了?坐。”
“臣温禾,参见陛下。”温禾跪地叩首。
“免礼。”李世民放下朱笔,“今日你在殿上那番话,很痛快。”
“臣惶恐。”
“不必惶恐。”李世民起身踱步,“朕登基以来,听得最多的就是‘祖制不可违’‘圣贤之道不可弃’。可什么叫圣贤之道?孔子周游列国,是为了传道,更是为了治国!孟子见梁惠王,开口就是‘何必曰利’,可紧接着就说‘七十者衣帛食肉’??衣帛食肉,不就是实实在在的‘利’吗?”
他停下脚步,直视温禾:“你说得好,真正的仁政,是让人吃饱穿暖。朕打天下靠的是刀马,可治天下,靠的是你们这些人。”
温禾心头一热:“陛下明鉴万里。”
“但你也惹了大祸。”李世民语气陡然转冷,“刚才长孙无忌派人送来密报,崔敦礼已于半个时辰前秘密召集博陵、清河两支族老议事,地点就在城南别院。此外,礼部侍郎崔仁师今日下午接连拜访三位御史,谈话内容不明。你觉得,他们在做什么?”
“准备围剿臣。”温禾坦然道。
“不错。”李世民点头,“七姓之家,自魏晋以来便垄断仕途,掌控舆论。你今日公然否定儒术独尊,等于动了他们的根基。他们不会容忍一个‘织布贩衣’出身的小子,坐在东宫讲台上教太子如何造水车。”
“那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朕不会明面护你。”李世民淡淡道,“若朕处处为你撑腰,反倒显得你依附皇权,不堪大任。你要自己活下去,自己站稳脚跟。只有这样,你的学问才能真正被天下接受。”
温禾深吸一口气:“臣明白了。陛下是要借势磨砺我。”
“正是。”李世民坐下,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所以,接下来的日子,你会面临三波攻击:第一波,是舆论攻讦,他们会说你‘不读五经,妄议大道’;第二波,是制度阻挠,六部会以‘无先例’为由,拒绝推行你的新政;第三波,是最狠的??暗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