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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李一官感到脚下的大地虚虚荡荡似是漂浮在空中。黑暗中,李一官揉揉双眼,却觉着手臂重逾千斤。他奋力向后摸去,竟处在了一块cháo湿的木板上。

“嘶!”

一根木刺滑钻入了他的手指,李一官略略吃痛,倒抽一口气来。

“阿兄?”

李一官的举动引起旁边一人的抵呼。李一官仍有些头昏,却忽然感到一只手抹上了他的前胸。这不见一点光亮的所在,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令人疑惧,李一官感到那手顺着向自己的面颊摸来,心中悚然一惊。李一贯不自觉地将头向后缩去,却正在身后的木板上撞了个结实!

“阿忠?”

“是我!”

“阿兄,你终于醒了!”

痛楚使李一官彻底清醒过来,他试探着问了一句。那个声音听到李一官的话语陡然激动起来,随即在他生身旁响起了一个声音却是带了哭腔。

李一官努力支起身子四下望了几眼,可惜周围没有半点光亮,也看不到任何物事,完全无法明辨周遭的情况。他皱起眉头想了想自己的处境,脑海里除了那个噩梦却是一片混乱。早年的事情倒是仍然清楚,但是最近发生了什么,李一官却实在想不起来了。

李一官只得开口问道:“这是何处?”

李忠叹了口气,道:“是红毛船里。”

接着,另有一个声音哽咽道,“阿兄,我等无能,累了你

听到李忠的回答,李一官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合上双眼,努力回想起此前的事情,展现在他脑海里的却是另一幕惨景。但见周围一片血肉横飞的惨烈景象,断体残肢在四处飞溅,隆隆的炮声在耳边回响,自己则挥舞着大刀,劈砍着眼前赤发碧眼的敌人。猩红的鲜血浸透了他的衣衫,早已分不清哪里是敌人的或哪里是自己的。直到最后,他们便被红毛生擒,丢进这片的黑暗之中。

李一官勉强想起来最近的事情,但是回想这些却叫他头痛玉裂。剧痛之下,李一官不得不停止一切思考并放空心思。待他半晌之后回过神来,却发现身上已出过了一身的虚汗。

稍微缓过一口气来,李一官开始考虑自己的处境。李家并非寻常人家,李家的船队盛名在外,父亲李旦在南北两洋皆是颇有名望的人物,李家同衙门、幕府将军、泰西洋人也一直相处融洽。所以他无论如何想不明白,红毛从前和李家井水不犯河水,这回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拿李家的船开刀?

忍着头痛,李一官仔细回忆着此前发生的一切。凭他的经验,李一官断定那条红毛船向自己袭击是有心而为,他们一定在事先便缀上了自己,直到黎明前自己防备所谓松懈的时候动手。

只是如此想来,李一官愈发不解红毛的用心,他实在想不明白,红毛为什么要对李家动手。同时他也十分懊恼自己的大意,丢了船货便也罢了,不但陷自己于险境,更连累着弟兄们和自己一道受苦。

他自十岁上闯荡四海以来,不论是面对朝廷、其他人家抑或是佛郎机,李一官还从未如此吃过大亏。如今,他在一向对李家友善的红毛身上栽了跟头,而且败得这么彻底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难保平安,李一官的内心感到无比的挫败和耻辱,对红毛的仇恨也就此深深地刻入了他的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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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六百吨船,折明制约九百料。

2西人多以火炮弹重区分型号。六磅炮,既米宁轻型长炮。炮长五尺三寸余,炮重近七百七十斤,弹重近四斤十两。平射四百五十码,折公制近四百一十米,最远可达三千五码,折公制三千二百米。

3十八磅炮,既长炮。炮长近九尺,炮重近四千斤,弹重十三斤十三两余。平射千七百码,折公制约千五百米,最远可达六千七百码,折公制六千余米。

4盾,尼德兰货币单位,一盾约合明库平银二钱仈jiu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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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州。

自洪武高皇帝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已降,皇明天朝已承平二百载,生齿ri繁,百业兴旺。福建乃是天朝东南一隅,地虽多山难以耕作,却因临海而享通海之利,也是别样的繁华。作为福建一省的治所,福建巡抚衙门的所在,福州也是东南一处繁花似锦之地。

由福州城南门而入,向北跨过安泰桥、到任桥再向西一转,见到一处高耸的牌坊,便是福建巡抚衙门了。巡抚衙门坐北朝南,前后堂五间,穿堂两廊。中门之南立有一照,东、西竖起抚安、镇静二座牌坊,一根高大的旗杆立在当间。门前守备的兵丁各带明盔明甲,腰挎宝刀,手持长枪,面容肃穆好不威风。

巡抚衙门大堂。

福建巡抚商周祚商等轩安坐在里间的“平正安稳”牌匾之下,背后的一只金麒麟器宇轩昂,将这世间百态默默揽入心中。外间,毕恭毕敬地坐着几个州、县官员,却是各个目观鼻鼻观心,尽是一派恭敬惶恐之色。

商周祚1细细翻看着手中的几份文书,疲惫地叹了口气,道:“尔等几个州县,今岁的税银暂且停了吧。台院2这就上书朝廷,请免了今岁的税赋,至于准与不准商周祚说到这里,略微犹豫了片刻,便以十分坚定的口气说道,“在朝廷回文之前,尔等谁都不许乱动。”

这几个州县,今岁都遭了天灾,福建上下虽竭尽全力却也仅仅保住了极少的庄稼,夏税和秋税3都没了着落,百姓的生活更是难以为继。身为一方父母,商周祚胸中憋着一股挫败之感,看着治下的百姓遭灾却不能保护周全,他自觉即愧对圣上也愧对本心。好在遭灾的州县不多,在他的强压之下,下面的官员们还算尽心,起码尚未死人也没有出现流民,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希望明年有个好年景!商周祚默默地念道。

听几个州县官员唯唯诺诺应了一声“是”,商周祚又道:“汝等回去,用心开设粥厂赈济。若米粮不足,速速报来台院,以便筹措调度。”说到这里,商周祚再次停了下来,冷冷地看了下面,沉声道,“丑话说在前头,汝等均是亲民的官,值此灾荒之际,尔等务要体民之疾苦,实心用事,若死了人哼!”

下面的官员们哪敢废话,连忙接口道:“卑职谨记!”

“去吧!”

下面的官员得以告退,皆是如蒙大赦,赶忙向他下拜行礼欠身退了出去。

自接连数个州县报上灾情,商周祚为了赈灾已忙了小半个月,筹措粮食、申饬官吏,忙得昏天黑地,十多ri里竟没能睡一个囫囵觉。昨夜,他又是忙至丑时4才勉强打了个盹,今ri早起便来对付这些下属们。如今事情总算有了着落,待下属们纷纷去了,商周祚终于能够稍稍松弛一些。他疲惫的身躯顿时散了架子靠在椅背上,商周祚不由自主地合上眼睛,竟这么坐在椅子上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大人!大人!”

商周祚难得片刻休息,却听门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勉强睁开眼来,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何事?”

那门子压着声音,道:“浯屿水寨的王梦熊在外求见,说有紧急军情来报。”

乍闻“紧急军情”四个字,商周祚顿时睡意全无,心里一个激灵便慌忙支起身来。他眨巴着朦胧的双眼问道:“人在哪里,传,快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