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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那人的语气愈发急切,李一官既不信他便也不答,但是他最后的一句话却轰然叩动了李一官的心门。

李一官想不起来郭鸿泰是谁,心里也信他不过。只是,此刻已到了绝境,李一官不禁思量,不论那厮真情抑或是假意,只要能走出这间牢门总有个盼头。此时此刻,求生的念头压倒了一切,李一官再顾不得多想,便是拼死一搏也要搏一搏,总也好过就地等死!

于是李一官暗下决心,他一边捏了李忠一把让他们有所准备,一边回答说:“我在!”

那自称郭鸿泰的听到李一官的回答,似乎也是认定了他的身份,登时喜出望外。李一官听他不再说话,倒是传来一阵哗哗啦啦的开门声,然后那人才颤声说道:“果然是少东家,果然是少东家,快快随我来。”

那厮三下五除二开了牢门,李一官却又有些犹豫了。所谓天上掉不下金子来,自也掉不下救星!这段ri子他无时无刻不在思量逃脱之法却不得其门,怎么今ri就这样走了?此人难道是妈祖娘娘派来搭救自己的?毕竟此事来得太过突然,让李一官越想越是不安。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李一官定一定心神,他轻轻抄起喝水用的那片破碗捏在手里以防不测,却又向李忠说:“把人都叫起来,能走的都叫起来!”

李一官虽求生心切但他毕竟无法断定这厮的用心,于是留了一个心思。多些人走虽说麻烦了些,然一旦有变却也多了一份生望,起码多了几个垫背的。李忠自是明白人,听李一官这样一说立刻明白他的心思,便与林福、张弘三两下将牢内的人唤了一遍。

其实那些心智清明的人,始终在注意李一官等人的动向。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人?值此生死存亡的关头哪里还用旁人多说,但凡能动的当下跟着李一官等人便出了牢笼。至于那些动弹不得的,旁人却无力顾及他们,只能由着他们自生自灭了。

郭鸿泰在头里带路,李一官被李忠等人拉在身后,仍是李忠打头,林福和张弘将李一官夹在中间,前后搭着肩膀鱼贯出了牢门。

这些ri子李一官等人一心想着逃跑,此时当他们真的离开牢房,李一官反觉着心中难以言喻,不大相信自己就这样出来了。他心情忐忑地跟着林福前行,不知前方等待他的究竟是福是祸。不过就目前来看,事情便是如何不济又能遭到甚么地步?

一旦动身出逃,方才一度躁动的人们也全部安静了下来,谁都知道这是逃命的唯一希望。这些被掳来的大多是海上闯荡的汉子,在这般恶劣的环境下,能够坚持到现在还能抬腿跑路的更是个中翘楚,这一路上众人各个小心,尽量不弄出什么声响来,却也不错。

此时船体摇摆剧烈,舱内为了防火都熄了灯火。红毛或者多在舱中祈祷,或者在露天甲板上cāo劳,一片荒乱中反倒方便了李一官等人逃命。四周漆黑一片,李一官完全无法辨明方向,只觉着在郭鸿泰的带领下左转右转,又攀过了一层梯子,东倒西歪地来在一扇舷窗的前面。

郭鸿泰稳一稳身子,猛然拉开舷窗,那咸腥的海风伴着苦涩的海水立刻冲进船来。新鲜的空气稍稍扫去了李一官等人脸上的疲惫,但是此时他们却无心享受了。从狭窄的舷窗中,李一官看到了大海的暴怒,正如他所料想的那样,外面是一派疯狂的景色。

“怎么走?”

郭鸿泰没有回答李一官,却不知从哪里取来一只钩竿。他将杆子悄悄伸出了舷窗在外面来回抓了几回,竟拉回一条绳索来,郭鸿泰紧忙将绳索系在一根木梁上拴牢,道:“少东家,快,攀上后面的那条船,割了绳索便可以走了。”

李一官闻言探头一瞧,果不其然,在不远处有一条双桅的帆船,正在波浪中挣扎。见到有船,李一官便知多了一份生望。不论如何,既已经逃在了这里,便是跳下海淹死也好过被红毛折磨。但是李一官心里的一份疑惑,却再次升起,事情未免有些吊诡,本来是毫无希望的绝境,果真就这样峰回路转了?

这变故来得突然,倒是搅得李一官有些摸不着头脑。可是此刻也无暇他顾了,不待开口,他便感到李忠在自己臂膀上捏了一记。李一官与李忠是多年的患难之交,两人名为主仆,亲似兄弟,胜似兄弟。

李一官立刻知道李忠是要去探路,却又如何放心让他去冒险?李一官当下喝道:“让弟兄们先走,咱们四个压阵。”

其他众人,跟着李一官等跑到这里,本是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思,心里面其实都是虚的。此刻果真看到了生路,哪个不是万分急切地想要脱离险境?李一官兄弟四人走在前头,后面的人以为,郭鸿泰和李一官都是一路的,早已是迫不及待,哪里还有半点疑心。只因李一官四人抱团,震慑着他们,没有李一官开口,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罢了。

现在李一官发了话,后面的人如何还挺得住?李一官话音未落,便有一人抓了绳索爬了出去。

李忠知道,李一官不想自己冒险,有心让后面这些人过去探路。他感念李一官的关怀,但是他也担心,后面的人与他们非亲非故,万一这帮人只顾着自己逃生,斩断了绳索,或者这帮人先过去起了内讧,都会陷他们于绝地。

这回倒是张弘反应最速。他们都是九死一生闯出来的,张弘自然也看得出情况紧急。他不待李一官吩咐,便闪身挡住了后人,又推了一把林福,便同林福两人先后跟了出去。

李忠也是用身体挡住了后人,直到看到林福落在了对面的船上,这才放后面的人,一一爬出舷窗。

逃出来的人数不多,外面风高浪险,全部爬过去,还需要一些时候。李一官落在后面压阵,看没有什么意外发生,便好奇地问道:“你何故如此?”

“此非说话之地,少东家速去。”

这人似不想多说,但见李一官询问,又忍不住补道:“小的澎湖郭鸿泰。”

实话说,李一官真是想不到郭鸿泰是何方神圣。这澎湖地处要冲,但是李一官很少踏足。这些年来,他多是在海上跑船,到了大明,便从许素心手里接货,到了域外,便是拍卖货物。李一官仔细回想,然而,在他所接触的人里,确实没有郭鸿泰这一号人物。

如果硬说李一官对此人有什么印象,先前也绝无好感。尤其这厮为虎作伥的行径,让李一官更是深恶痛绝。也是世事难料,谁能想到,正是这样一个人,此刻却来搭救自己?李一官不动脑子也能知道,红毛不会发善心放了他们。一旦红毛发现他们逃脱,这郭鸿泰定是免不了干系,或者连性命也要交待进去。以红毛的凶残,汉人的一条性命又算得什么呢?

尽管李一官此前对郭鸿泰有些厌恶,但是,看对方冒着生命危险搭救自己,李一官也不能无动于衷,至于这郭鸿泰是出于什么目的,他却也不想深究了。

“一路走吧!”李一官提议道。

“咳!”郭鸿泰叹道,“小的一家老小,皆在澎湖,又能逃到哪去?少东家不必挂念,小的自有活命之道。此地不是说话之处,少东家且速去。走!”

郭鸿泰倒不曾欺骗李一官。他本是澎湖的小户人家,凭借地利往来大员、澎湖及厦门之间,赚些散碎银子,聊以糊口。说起来,郭鸿泰与李一官也是有些渊源的。李家在大员有个货栈,负责收购岛上的特产,也负责收购小户人家从福建运来的货物,甚至李家自己,有时也将货物先囤在大员,然后再转往平户发售。

郭鸿泰在澎湖、大员混饭吃,当然少不得与李家打交道。有一次,他去大员送货,与途径此地的李一官有过一面之缘。

这回,红毛趁朝廷驻军回撤,占据了澎湖。他们要同大明朝廷打交道,却缺乏通译帮手。郭鸿泰因为生意的缘故,略通夷情,会说番话,便被红毛拉了丁。先前,红毛派他领着商务员麦敦特,去给大明朝廷送信,之后,他又辗转被派到“格罗宁根”号上面来当向导。

岂料,他上船后不久,正好赶上李一官等人放风。郭鸿泰偶然之间,发现队伍里有人与李一官有几分肖似。去岁,他去福建办货时,正巧赶上李一官也在厦门办货,郭鸿泰便同李一官又见了一面,并且得知李一官押了两船货要去吕宋。郭鸿泰知道,红毛对往来吕宋的船是痛下毒手,他盘算了一下时ri,李一官也该是这段ri子回航。他想到这些之后,便拉了几个水手,旁敲侧击地问了情况,果然,他们不久前抢了两条从吕宋北归的商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