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眠动作一顿,望着归守老道那已经难以聚焦的双眼,沉默少许。</p>
慕璃儿飞身而来的途中,垂眼看向身下,那破碎的地砖,屋舍,屋檐,自落霞街一路绵延至城墙处,都是赵无眠与归守真人斯杀的结果?</p>
她微微摇头,扫去心中杂念,飞身来至赵无眠身侧,想好好问问自己这位乖徒这几天如何?方才有没有受伤?</p>
不过此刻不是时候,她眼看归守老道还活着,便拔剑出鞘,准备刺穿他的心口。</p>
但赵无眠却是抬手握住慕璃儿的手腕,微微摇头,「看在他方才给鬼魁一个体面的份上-」--」-此刻也给他一份体面的死法吧。」</p>
归守老道用力勾了勾嘴角,似乎是在笑,无神的眼眸望着赵无眠的脸,口中微弱道:「善,善因,决善果———小,小西天蠢不堪言,此事却,诚不我欺———赵,无眠,你———.谢了———.」</p>
慕璃儿柳眉轻,略显不解,却看赵无眠拉着慕璃儿,便飞身离去,徒留归守老道一人瘫倒在雪中。</p>
打斗声止,周围的百姓这才自屋内走出,小心翼翼朝归守老道那儿看去,缓缓朝那儿聚拢。</p>
但还没靠近几丈,一个小道士就从人群中冲出,眼看此景,脸色瞬间一白,「师叔!」</p>
小道士近乎是手脚并用爬到了老道士身旁,一手按在他的背上,渡过真气,同时自怀中拿出武功山的灵丹妙药,便要往老道士的嘴里塞。</p>
也不知是真气之效,亦或是眼前这个小道士的出现,才让归守老道士眼神浮现几分回光返照似的清明,说话也不似那般断断续续了。</p>
他伸出乾枯手掌,握住玄流掏丹药的手,脸上带着笑意,「玄流-———」-你可知,老道我,为何要插足这事?」</p>
「弟子不知,师叔你别死,别死!」玄流眼眶一红,涌出泪珠,滴在归守真人的脸上。</p>
归守真人仰首,望着澄澈的天空,雪花自天空垂落,洒在他的脸上与衣襟上。</p>
他低声道:「晋王身死,戎族入关,围剿乌达木,追杀洛朝烟——-这些,都是太子所为。」</p>
玄流微微一愣,他向来不知-—--」-他一直都以为太子才是受害者,如今依师叔之言,此事明显水很深,他一直都跟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p>
也怨不得他,绝大多数人都被蒙在了鼓里,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是太子所为,也没几个人能想到是太子所为,就连赵无眠查了冬燕这麽久,都没找到证据,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自己推断出来的—也就是这几人都是局中人才能恍然察觉罢了。</p>
若非如此,洛述之也不会用这毒计。</p>
「忻州城前,老道我已算出,此去一行,凶多吉少,我定会被赵无眠所杀,你又可知,道门中人,强调顺势而为,我为何不避其锋芒?」</p>
玄流通红着眼睛,又是连连摇头,「只求师叔别死!」</p>
归守真人没搭这话,玄流便抿着嘴,嗓音沙哑,「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忠心于太子,理当如此。」</p>
「非也。」归守真人眼神涣散了几分,「出京之时,老道曾言,此去一行,擒贼首赵无眠,挽天下之大势——这是骗你的。你是师兄之徒,非我门下,但老道自知,你最有慧根,日后成就,定超过师兄,只是啊,太年轻而我等武功山,为太子办事,与赵无眠天然为敌,我想杀他,他想杀我,而我与他,并无私仇,如今我躺在此地,归根结底,不外乎老道我弱于他,老道我做这麽多,便是想问你———」</p>
归守老道微微一顿,而后笑着望向玄流,</p>
「小道士啊,踏入红尘,方可出世———-你如今可有所悟?」</p>
此话一出,玄流当即泪如雨下。</p>
归守老道望着澄澈天空,望着漫天飞雪,说了最后一句话。</p>
「有所悟?有何悟?便是我等修道之人,穷极一生的答案,你无需现在—便给我答案—你的道,是只有你才能走的道,答案在心,何论时间地点否?而我之道,师也-你,便是我的道.</p>
话音落下,归守老道的眼神,缓缓没了神采。</p>
雪花然落下,洒落此处。</p>
他出京,一方面是为了太子,职责所在,另一方面,便是为了玄流。</p>
他也好,归一真人也罢,都入了此局,脱身不得,而玄流不同,他虽有慧根,但太年轻,阅历,心性,武力都没资格入此棋盘,却也正因为没资格,才能保全性命,才能在归守真人点醒他后,便可见证这场波及天下的棋局。</p>
这其中无关私仇,无关正义,唯有立场-----你以为我们武功山身为国教,便是正义之士?错啦,小道士,该成熟些了。</p>
见证之后,便当有所悟也。</p>
之后,玄流是想脱宗当散修,还是想带领武功山复仇,还是怎麽怎麽样———-都随他去了。</p>
那是他的道。</p>
归守真人喜欢听玄流讲些天真到可笑的话,例如入太原时,他说为了百姓,应当杀了晋王。</p>
杀晋王的事,归一真人已经领命去办,但目的,却与玄流截然不同。</p>
如果有的选,归守真人更希望他们杀晋王便是因为玄流那个天真的理由—-可惜不是。</p>
他与师兄,这辈子就这样了,但玄流不同。</p>
老道士出京,向来不是为了太子,是为了武功山的传承。</p>
而他所厮杀的对象,也不是赵无眠,而是自己的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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