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公公快步进了大殿之内，一路直行。</p>
大殿点着灯火，空寂无人，只有林公公的脚步传来。</p>
等他来至大殿榻前，跪下俯首，</p>
「殿下，按照计划，偏头关应该已破，世人皆知晋王勾结戎族，此等消息传出，不单他要成为大离的千古罪人，军心更会大散，等他要调兵遣将时，那所谓的二十万大军，如今又有多少会听命于他呢？」</p>
晋王二十万大军，八成都在镇守边关，与戎族互相厮杀了十几年，双方早已经是见面就要红眼，不死不休的死敌。</p>
对于基层士兵而言，他们没见过晋王，但绝对知道戎人乃是自己的死敌，如果让他们知道晋王竟敢勾结戎人，害得同胞惨死--那晋王这二十万大军，还听命于他的人真心不会太多。</p>
军心一旦散了，军纪再严明又能如何？不过土鸡瓦犬尔。</p>
恐怕这消息传出去，晋军都要有不少士兵哗变，无需太子动手，晋王军中自会有人打着『替天行道，剿灭戎贼」的口号去太原反了晋王。</p>
「有多少人听命于他？别小晋王，就算他背负这骂名，至少也有八万以上的死忠—-但好歹是迈出了第一步，想彻底收拢晋王部队，他必须得死———-归一真人料想快到太原了吧？」」</p>
榻上挂着丝质帷幕，只看透过帷幕，瞧见一道身影自床上起身，口中略显满意。</p>
话音落下，因太久不见阳光而显得有几分苍白的手撩开帷幕，可见帷幕后，一个看上去估摸三十岁上下的俊美男子起身下床。</p>
这俊美男子的面容与洛朝烟有几分相似，但人至中年，更多的是暗含城府的捉摸不透。</p>
此人便是当今太子，洛述之。</p>
世人皆知他中毒昏迷，至今也快一个月，更是有无数『小道消息』暗示他已经快要死去，但此刻一眼看去，他虽面色略显苍白，但呼吸平稳，嗓音掷地有声——哪里有半点中毒的模样？</p>
林公公微微颌首，「那老道士如今就在晋地。」</p>
洛述之身着睡袍，来至摆放在大殿角落的舆图前，指尖轻轻摩着偏头关的位置，神情波澜不惊，低声道：</p>
「以偏头关附近的百姓与将土，换得晋王军心四散，实力锐减，值得吗？」</p>
值得吗？若是洛述之认为不值，那他就不会谋划这一切。</p>
冬燕，也就是太子党，为什麽会有如此权力？为什麽赵无眠当初入宫，恍然察觉东宫尽是冬燕之人？为何冬燕能将人手安插到京师边防？为何冬燕就如此权势滔天，连小西天此等名门大派都有人手？</p>
这就是答案。</p>
太子洛述之监国多年，手下能人无数，势力错综复杂遍布天下，巫明是他的人，董家两兄弟也是他的人———-那晋王这二十万大军，有何削不得？</p>
他只需装作中毒昏迷，隐于暗处，便可以天下为棋，将所有人玩弄于鼓掌之间。</p>
林公公走上前，沉默片刻，沉声道：「值得，就是风险太大。」</p>
「风险？削去二十万大军，你以为随随便便就削了？偏头关破了，还有宁武关，雁门关，山海关！董玉楼更是已经带着三万大军围杀董文祯！他大义灭亲，诛杀戎族，如此，晋王大军，一大半恐怕都要跟了董玉楼。」</p>
洛述之微微一笑，自舆图上收回手，冷声道：</p>
「父皇当年没来得及做的事，由我来做，只要能将这二十万大军削去，就算是最坏的情况，失了晋地与西凉，我也有把握五年之内夺回来！」</p>
林公公带上笑意，「为帝者，该有此等决心与力，太子更是早在靖难时期便有所布置。」</p>
「没办法。」洛述之微微摇头，嗓音带着几分追忆，「当初靖难之役，虽然父皇还未攻入京师，但大局已定，那时我便在想，父皇可反，那其馀藩王未尝没有此等实力？」</p>
说罢，洛述之冷冷一笑，一挥衣袍，「为帝者，容不得他们执掌此等兵权！父皇当时也是糊涂了，竟给了晋王二十万大军？那可是二十万！」</p>
林公公微微摇头，轻叹了一口气，「晋王也是能忍，我杀了晋王妃全家满门，害得晋王妃郁郁而终，他竟然都不敢举兵谋反，愣是忍到了先帝驾崩———」</p>
「父皇活着，他哪来的胆子反？」太子笑一声，「父皇乃是马上皇帝，凭实力夺得皇位，若晋王当时真有反意，无需我多做布置，父皇自会带兵平了他。」</p>
林公公琢磨了下，继而道：「如今削藩的事，已经成了七成，接下来只需按照计划稳步进行便是——另一边洛朝烟手中的十万水师，预计明日便会抵达琅，殿下是打算—.」</p>
「我还活着，那十万水师就掀不起什麽风浪，只是没想到赵无眠这麽稳，知道你执掌大内，还不愿起兵清君侧。」洛述之在椅上坐下，为自己倒了杯美酒，轻抿一口，继而幽幽叹了口气，</p>
『父皇驾崩，乃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原先我本是打算将晋王的二十万大军与洛朝烟的十万水师一同削去，只是如今拜赵无眠所赐，洛朝烟这一部分，倒是迟迟没有进展。」</p>
林公公想了想，「也不全是坏事，当初擒不住洛朝烟，转而将她的信息传告天下，只为了让晋王担上『谋害亲侄」的罪名，结果赵无眠当街抢了马，竟是不知从何传出他是幻真阁馀孽」</p>
好在最后赵无眠冲出京师时，还是将此罪名安到了晋王头上，严格意义上，他也算是有功。」</p>
「有功吗？」洛述之轻轻摩挚着手中酒杯，微微一笑，</p>
「本想借着真珠舍利宝幢为我『解毒」，使我出场收官合乎情理，结果现在真珠舍利宝幢没得到，少了件九锺，还凭空落得几分疑点，恐怕，就是因为赵无眠吧？」</p>
「或许吧。」</p>
「让太医向外传播我的身体逐渐好转，一步步来，之后再把投毒的罪名栽赃到晋王世子洛长寿身上，为削藩再添个名头。」洛述之揉了揉太阳穴，低声道。</p>
「遵命。」</p>
「还有巫明，让他别耽搁了，五天时间，必须把乌达木引去太原，等董玉楼杀了董文祯，得了军心，收了晋王那部分兵力，调兵遣将，五天时间，足以赶到太原了，此刻一分一秒也拖延不得。」太子撑起侧脸，指尖敲着桌面，嗓音极冷，</p>
「我倒要看看，被近三万兵马包围的草原国师，究竟能不能杀出来，他又不会飞。」</p>
林公公琢磨少许，道：「偏头关破了，还有宁武关，雁门关，距离戎族拿下晋地还早得很———</p>
乌达木当真会去太原劝降晋王？」</p>
洛述之笑一声，「此计一出，晋王便是穷途末路，除了投诚戎族，再无别路可走，乌达木不会放弃这个拉拢他的机会，晋王就是想辟谣，谁会信？不杀几个戎人将领，没人信他，但他还有时间杀戎人缴纳投名状吗？</p>
即便退一万步讲，他不敢去太原，那便让归一真人杀了晋王，以防他真的勾结戎族，再将戎族大军挡于宁武关与雁门关之外，以偏头关以南的部分晋地，换取晋王兵权尽失，归于我手，也值得。」</p>
林公公轻叹一口气，此计太毒，完全就是舍弃了偏头关附近百姓与将士，但如果不付出此等代价，那戎族国师乌达木定然起疑削藩只是其一，洛述之是想经由此役，彻底杀了草原国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