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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柔软

那些他自己都没法面对的、封藏在记忆深处的扭曲画面,走马灯般地逐渐浮现。

要钱交书本费时,郑国廷随手掏出几张零钱扔在桌上,满脸不耐烦“够了吗,买什么书要这么多钱啊,是骗钱出去玩吧。”

纸币花花绿绿,硬币滚落在地上,他趴在床底一枚一枚去捡……

叶婉仪劝他留在本地读高中时脸上堆砌起笑容:“你是妈妈最乖、最孝顺的儿子……”

午休送饭时连人带车被摩托车撞倒,可等他一瘸一拐地跑到医院,叶婉仪只是夺过那洒了的饭盒,不满骂道:“我看你是存心不想让你弟弟吃饭!”

那个青涩天真的少年只能一遍遍催眠自己,父母还是爱他的。只是他性格不够讨喜,只是总做错事,只是弟弟生病所以更容易受到关注,只是……

不然如何熬过那漫漫黑夜,再爬起来继续走下去?

疼——

郑淮明眼前明明灭灭,死死攥紧自己的小臂。上面仿佛是少年时被掐下一块青、一块紫的淤痕,无论如何用力,都无法止住那骨子里连着皮肉的剧痛……

方宜眼见他整个人突然向前蜷缩起来,双臂交叠抱在胸前,止不住地簌簌发抖。

答案显而易见,李秀兰说的都是事实。

刺激到他内心最深处的伤痕,方宜心疼地无以复加,更不敢细想,在旁人窥知一二的幕帘后,他受过多少伤,才会痛到连记忆都扭曲变形。

月光昏暗,勾勒出男人紧绷颤动的肩膀,薄唇已经无知无觉中咬得血肉模糊。方宜情不自禁想要抱住他、安抚他,让他不要再难受……

可理智又告诉她,郑淮明真正需要的绝不是一时慰藉。

他已经无力自救,她必须狠下心,在他那坚硬外壳重新闭合前,帮他将伤口处溃烂多年的腐肉剜去……

“郑淮明,他们根本不爱你……”

方宜半跪在他面前,膝盖触着冰凉的石子地,以一个虔诚的姿势,仰视着他失神的眼睛。

每一个字都那么残忍,她哽咽着,强迫自己说下去:

“但不是因为你不够好,不是因为你不够努力,只是因为你不是他们亲生的儿子……”

“只有这一个原因,郑淮明,你听见了吗?他们对你不好,不是你的错。”

父母的爱总被世人歌颂,是无私的、奉献的。

但有时即使有着血缘关系,父母也不一定真正爱着自己的孩子,控制、迁怒、支配、强势、专横、映射,甚至是嫉妒、厌恶……

孩子却从小就被灌输:父母深爱着你。所以他们只能懵懵懂懂地强迫自己读懂——这些痛苦的感受就是爱。

黑夜无边,寒风呼啸。

浅蓝的牛仔裤被地上灰尘弄脏了,可方宜毫不在乎,不断地安抚着男人颤栗的脊背,尝试将他拥进怀里。

她一遍、一遍坚定地重复着:“让人痛苦的就不是爱,那不是你的错,不是你不够好……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郑淮明浑身僵硬,带血的掌心在衣料上反复紧攥,洇出杂乱的血痕,触目惊心。

艰难地掀开眼帘,他混沌的视线中,是方宜哭得红彤彤的眼睛。噙着泪珠,目光灼灼,盈满爱意和怜惜。

——爱是带来柔软的东西。

郑淮明脸色青白,漆黑涣散的瞳孔微颤,像被烫到似的,周身一抖。毫无血色的薄唇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随着感知回笼,他失控紧攥自己、几近将骨头掐断的手指终于稍稍松开。

方宜心疼至极,连忙轻声哄道:“放松……让我抱抱你,好不好?”

那温柔的声音,宛如一汪温热的泉水,流入他每一丝颤栗冰冷的骨缝。

因应激而处于极度痛苦的神经骤然断裂,溃不成军……

热流从她指尖触及的地方蔓延开来,郑淮明紧绷的身体像抽断了筋骨一般,猝然软下去,迎面跌进她的怀抱。

胸口和肋间的刺痛翻搅,连哪里疼都无法分清,他下巴脱力抵在方宜的颈窝,还在止不住地发着抖。

但爱人的气息如此让人眷恋,他想要将她抱紧,却因锥心刺骨的疼痛无法做到,只有手指徒然地动了动。

可方宜已经先一步,更用力地紧紧将他拥住,不留一点缝隙。

卸去了抵抗的力气,郑淮明下巴脱力地抵进她颈窝,任由疼痛如潮水般将自己淹没……

感受到怀中男人急促无力的气息在耳侧喷洒,方宜心如刀割,只能竭力拥住他难受辗转的肩膀,柔声安抚。

郑淮明发抖的薄唇相碰,低唤了声她的名字,甚至只有一点隐忍的气声,微不可闻:

“疼……”

方宜怔住了,眼泪再也忍不住簌簌而下。

这么多年过去,连痛到昏迷都能强忍住痛吟的男人,第一次对她说,他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