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清正准备接过文件。

办公室的门被粗暴推开，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山本少尉那张如同被刀削斧劈过，遍布横肉的脸出现在门口。

他身后，四个穿着黑色立领呢大衣、眼神如鹰隼的特高课便衣无声散开，瞬间封锁了所有退路，手按在鼓囊囊的腰间。

空气骤然冻结。

“沈主编，”山本少尉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带着毫不掩饰的压迫。

“吉田机关长有请。现在，立刻。”

编辑小赵吓得手一抖，怀里的排版胶片“哗啦”散落一地。

他脸色惨白如纸，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文清镜片后的瞳孔猛地收缩，但他强行压下了喉咙里的惊呼和几乎要瘫软的冲动。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带着浓重的油墨和纸张气味，刺得他鼻腔发酸。

他抬起手，动作刻意放得极其缓慢，推了推鼻梁上歪斜的金丝眼镜，试图掩盖指尖无法抑制的颤抖。

“山本少尉，”沈文清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却依旧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请吉田机关长稍候片刻，容我安排一下报社的紧急事务，十分钟，不，五分钟就好。”

“事务？”山本少尉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向前逼近一步，皮鞋踩在散落的胶片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沈主编认为，现在还有什么事务，比吉田机关长的召见更重要？比昨夜吴淞口丙字仓的冲天大火更紧急？”

他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钢针，狠狠扎在沈文清脸上，带着洞穿一切的审视和毫不留情的嘲弄。

“还是说，”

山本的声音陡然压低。

“沈主编需要这五分钟，去销毁某些不该存在的东西？嗯？”

沈文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昂贵的红木桌面上。

他强迫自己挺直了几乎要佝偻下去的脊背，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极其勉强的笑容。

“山本少尉言重了。报社事务繁杂，总得交代一声，以免，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混乱和猜疑。既然机关长急召，沈某，这就随您去。”

他不再看地上狼藉的胶片和吓得几乎失禁的小赵，甚至不敢去碰抽屉里那把冰冷的勃朗宁。

他像一个即将走上刑场的囚徒，机械地绕过办公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门口。

特高课上海机关临时驻地，位于虹口区一栋森严的灰色大楼顶层。

厚重的橡木门隔绝了外面走廊的一切声响。

审讯室没有窗户，只有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惨白刺眼的白炽灯，将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也照得沈文清脸上每一个细微的毛孔和冷汗都纤毫毕现。

沈文清坐在冰冷的铁质审讯椅上，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抓住膝盖，昂贵的西装裤被抓出深深的褶皱。

冰冷的金属透过薄薄的衣料，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体的温度，寒意刺骨。

吉田正一大佐坐在他对面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整个人几乎完全隐没在灯光的阴影里，只露出一个瘦削冷硬的轮廓。

他深陷的眼窝如同两口深井，里面燃烧着两点幽冷、毫无温度的光芒，正死死地钉在沈文清脸上。

枯瘦的手指间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正缓慢地、一下下地敲击着桌面。

笃、笃、笃……

单调而瘆人的敲击声，在死寂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如同丧钟，一下下重重地砸在沈文清紧绷的神经上。

“沈主编，”吉田正一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干涩。

“丙字仓的火光，照亮了半个吴淞口的夜空。很壮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