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公馆书房。
厚重的丝绒窗帘隔绝了外面沉沉的夜色。
壁炉里,松木柴燃烧着,发出噼啪的轻响。
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空气,在顾征冷峻的侧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
他独自站在巨大的上海地图前,看着《沪上商报》的位置,眉头紧锁。
沈文清那份仓促的澄清声明和丙字仓的冲天火光,如同两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心头。
山本带走沈文清的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早已通过隐秘渠道传递到他耳中。
桌上那部加密的黑色内线电话,在炉火的噼啪声中骤然响起,铃声短促而尖锐。
顾征眼皮未抬,手臂却精准地越过桌面,拿起听筒。
“说。”
听筒里传来余掌柜压得极低、语速极快的声音。
“鱼被猫叼走了,进了黑笼子。猫是新来的,爪子很利,叫得很凶。
鱼在笼子里扑腾,水花溅到了海军和酒会上。暂时没沉。”
顾征的指尖在地图《沪上商报》的位置上重重一按。
“猫饿极了,光叫没用。给猫指条明路,让它去追更肥的老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余掌柜心领神会的回应。
“明白。”
电话挂断。
顾征缓缓转过身,走回书桌旁。
他拿起桌上那本深棕色的牛皮笔记本,翻到记录着“竹叶青(沈文清)”的那一页。
橘红的炉火跳跃着,映亮了他深邃的眼眸和笔记本上冷硬的字迹。
随即,他撕下这页纸。
纸页一角凑近了壁炉跳跃的火焰。
嗤——
橘红色的火苗瞬间贪婪地卷上纸页,迅速蔓延,将冰冷的指令和沈文清的名字一同吞噬、蜷曲、焦黑。
最终化为片片带着火星的灰烬,飘落在壁炉的炭灰之中,与之前银狐的灰烬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书房里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顾征拿起那部加密电话,再次拨通,声音低沉平稳,不带一丝波澜。
“让军统,再背一次锅。动静,要比丙字仓更大。”
夜色如墨,沉甸甸地压在鳞次栉比的屋顶上。
沈文清像一具被抽掉了骨头的行尸走肉。
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自己位于法租界僻静处的高级公寓。
特高课那间惨白冰冷的审讯室,吉田正一那毒蛇般的目光和最后那句威胁。
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缠绕着他,啃噬着他仅存的理智。
他哆嗦着掏出钥匙,几次对不准锁孔,金属碰撞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终于打开门,沉重的橡木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沈文清才敢大口喘息,冷汗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再次浸透了他早已湿透的衬衫。
双腿一软,他沿着门板滑坐在地毯上,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挣扎着爬向酒柜,手指哆嗦着抓出一瓶烈性威士忌,拔掉瓶塞,对着瓶口猛灌了几大口。
酒意稍稍冲淡了些许恐惧,却点燃了更深的绝望和疯狂。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法租界静谧的夜色和远处模糊的灯火。
他猛地拉开书桌最下层的抽屉。
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是那把藏在暗格里的勃朗宁手枪。
他将手枪紧紧攥在手里,沉甸甸的质感带来一种病态的安全感。
他熟练地卸下弹夹,黄澄澄的子弹在惨白的月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
他拿起一块柔软的绒布,开始一遍又一遍、近乎偏执地擦拭着冰冷的枪身。
擦枪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冷汗混合着酒精的气息,在房间里弥漫开一股绝望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