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过了两分钟之久,他才将自己再次释放出水面,跃出水面的一瞬,夏忧屏住了呼吸,此刻,流畅舒展的身体曲线取代了那平时总是弯曲着的瘦削背脊。瓷白色的月光朦胧的映照在他的脸颊上,却仍是隔着浓重的雾霭般的让她分辨不清,当下不知道是被水冲掉的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他已经除下了平时形影不离的眼镜,头发也因为水流的滋扰而随意的分散开来,让他的脸颊有种拨开乌云见明月的感觉。</p>
虽然很暗,根本无法看得真切,但她还是觉得只是那样似真似幻的轮廓便已经有种令人屏息惊叹的魔力了。</p>
她最终选择默默的离开,她清楚,自己只是来这里救人,好奇害死猫的道理她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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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天体育馆的事情后,凌胥的生活便没有一天安宁过。午休时间,夏忧递上手帕:“就知道你在这里,擦擦脸吧,这里有你的饭。”她递上自己的饭盒,知道凌胥的饭一定又被那些秦韬的死忠们给倒掉了。</p>
这些天,眼瞅着凌胥遭受的欺辱,人人都心知肚明是谁在幕后操控着一切,但是却都选择冷眼旁观。</p>
只有夏忧,没有放弃,永远也不会放弃凌胥。</p>
“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她看了他一眼,有些笨拙的想要安慰他看似落寂的情绪,不知为什么,她觉得他今天看上去有些不一样,“只要有我的饭,也一定有你的一口。”她故意笑的轻松将饭盒硬塞到他手里。</p>
看到他眉心挥不去的浅愁,她蓦地明白了之前心中的感觉。以前的他,无论面对任何看似不公平的待遇,都显得淡定而平和。可是,今天,她却觉得他周身都散发着浓浓的伤感。</p>
他将手中的饭盒放到一边,转而望向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问的突然,语调不似平时那般淡离,反倒多了一份轻浅的依赖。</p>
“因为你还没有告诉我超越你的秘诀啊。”她分辨不清他的意图,一如既往打趣的道,却在心里隐隐觉得他好像是在寻求一种肯定,那样的感觉她很熟悉,于她,毫无疑问是因为缺乏安全感,那于他呢?</p>
他却将她的话当了真,他一向知道她接近他的目的,他一向了解她的诚实。只是这样的诚实有时候会不会变化为一种折磨和伤害?</p>
他怕什么?他的心不是早就练就成为铜墙铁壁、固若金汤了吗?!</p>
“让我在这里躺一下,只要一下就好。”他突兀的将后脑枕在她的腿上,闭起眼眸。还来不及让她做出些什么反应,恁地,她愣住了,眼睁睁的看着一行晶莹的泪水滑出他的眼角,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p>
“你知道吗?今天是我的生日。”他突然道,依旧紧闭着眼眸,声音有些嘶哑。</p>
她在心头默默算了下,今天是10月24号。她只用一瞬间就记住了这个日子。</p>
“祝,祝你生日快乐。”她僵硬的拼凑出祝福的语句。</p>
她不是故意用这种听不出诚意的语气说话。生日,于她来说尽是不愉快的回忆,所以她对这本该承载着欢乐的两个字有着本能的抵触。</p>
“我已经很多年都没有过过生日了。”</p>
“为什么?”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可是她还是问了,因为她实在想不出在这样的情景下还可以说些什么。</p>
他却没有再做回答,只是闭着眼,久了,到让人觉得他已经睡去。</p>
阿彻,对不起,妈妈要离开你和爸爸了。</p>
妈妈,你不要走,求你,求你留下来陪阿彻过生日。</p>
他追出去,却在漫天徜徉的大雨里赶不上妈妈绝情离去的步伐,最终栽倒在冰冷的湿地上。</p>
他磕伤了腿,碰到了大动脉,血流的到处都是,触目惊心,他痛得站不起来,但他仍不想放弃的咬牙向前爬着。</p>
为了生日而特别穿上的簇新的纯白礼服因为这样的糟蹋,而变得污秽不堪、破碎凌乱。</p>
迎面而来的一辆大货车因为雨天光线阴暗,而没有发现路面上的他,他绝望的闭上眼,迎接死亡。可他终是命不该绝,他的身体被一双大手用力的拉出了鬼门关。</p>
他战栗着睁眼,看到憔悴的爸爸。</p>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爸爸哭,印象中的爸爸一向都是刚毅、强硬的几乎于不近人情的。</p>
他的脸颊上落了个火辣辣的巴掌。</p>
他哀伤、委屈的看着爸爸同样哀伤的脸庞,突然觉得爸爸仿佛在忽然之间便苍老下去。</p>
“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你妈妈都不要你了,你还追着干吗?你就不能有点骨气吗?”</p>
可是,就是这个打他、骂他说他没骨气的男人,却在第二天夜里在家中的客厅上吊身亡了。</p>
爸爸的尸体是他早上出来上厕所的时候发现的,他控制不住的瘫坐在地,瞪大双眼,脑中一片空白,很快的,他的裤裆里一片狼狈的湿热。</p>
然后,他叫,大叫,浑身剧烈的抽搐,一直到警察和法医接到邻居的报警赶来,为他注射了镇静剂,他才终于安静下来。</p>
“咱们家一个爸爸,一个妈妈,还有小阿彻,我们永远不分离。”恍惚间他的耳边又响起来自某个女人的温柔话音,总是想忘记的,却发现越是拼命想要遗忘的东西却反而记得愈清。</p>
“小雪彻,你是妈妈的心头肉,全世界妈妈最在乎的人就是你了。只要你好,妈妈就觉得好幸福。你在妈妈心中的位置无人可取代。”一丝若隐若现的讽笑乍现,他下意识的将脸孔侧过去,藏匿进夏忧的身前。</p>
心脏因他的暧昧姿态控制不住的狂跳起来,她只当他是熟睡中翻身,虽然尴尬又慌乱,却又不好意思叫醒他。</p>
“妈妈已经爱上爸爸之外的男人了,对不起,阿彻,妈妈要离开你、离开这个家了。再见了,阿彻——”</p>
凌胥隐忍的紧闭双眼,为往昔那焚心蚀骨的伤痛。</p>
再见,再见,他疯狂的一遍遍重复着,全是谎言,根本是再也不见!</p>
苍凉的秋雨,湿冷的污泥——他永远也无法忘记,那无情离去的背影在那布满收获的季节赐予他的残冷现实,一夕之间,他曾经信赖的整个世界轰然倒塌,破碎的面目全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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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凌胥真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懦弱的男人,无论怎么打他、骂他,他都完全不做回击,好像一块无能的烂肉,真没见过这么窝囊的人,太没用了。”</p>
随着放学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夏忧轻叹口气,这是第多少次了?她又听到了同学们毫不遮掩的批判议论漫骂,这样的话,凌胥一定也听到过吧?他真的如表面上那样不为所动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