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培盛没有多一句嘴,毫无破绽地笑着回答并关心:
“皇上睡了有足足半个时辰,睡的很熟,怕是近日来政务太多连轴转,累着了?”
弘历心下一片茫然。
这又是什么意思?
没听说汗阿玛有午睡的习惯啊……而且,午睡为什么要传太医?算一算时辰,方才第一个传话的耳报神就是约莫半个时辰前来的,那意味着汗阿玛刚睡下,太医就来了。
他听到消息后立即换了身衣裳,从阿哥所去了母妃宫中,找人准备枇杷炖梨汤,再然后,为了不显得跟太医前后脚那么刻意,路上专门放缓了脚步走过来,也正好让那枇杷炖梨汤放凉一些,让身上的雪更多一些,好让汗阿玛知道他的辛苦。
这来来回回忙活两趟,到养心殿的时候,刚好过去半个时辰。
等等!
他背后瞬间惊出了满满当当一层白毛汗。
既然汗阿玛不可能午睡传太医,那……那不就意味着,“午睡”这俩字本来就是个借口么?
养心殿刚才传太医,或许都不是汗阿玛自己传的。
汗阿玛他……晕过去了?!
“弘历。”
榻上,胤禛看着自己的这个四儿子,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跟以往差不多,但目光中的意味不知为何,显得尤为有压迫感。
弘历立即跪下行礼:
“儿臣见过汗阿玛。儿臣今日冒昧前来,是因为……”
他推了推放在身侧地毯上的食盒,想赶紧将自己过来的理由说出来。
但是他没能成功。
胤禛挥挥手,轻飘飘打断了他的话:
“你是知道有太医往养心殿来,所以赶紧带着梨汤过来探望朕,以表孝心的吧。”
“手段不怎么高明,太嫩了。你额娘没有教过你吗,这些事首尾要做干净,不能太急,要掐准时间,恰好比旁人早一步,但又不能太早,否则不就显住自己了?”
“你不知道,今日养心殿请太医是秘密请过来的吗?没发现请来的所有太医都没有回去过?人都在隔壁呆着呢。”
弘历伏在地上的身子骤然僵住,如遭雷击。
当然不知道……他当然不知道!
养心殿请太医从来都不大张旗鼓,秘密行事,免得后宫风声鹤唳,这他知道。可是他若知道今日来的太医全部都被拘在了养心殿没回,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跑这一趟!
他惶恐,但他死死控制住,让自己不要哆嗦,不要叫汗阿玛瞧见自己是个一点事都扛不住的人。
“回汗阿玛,儿臣知错,儿臣不该窥探养心殿!”
“儿臣放了个奴才在太医院那边,汗阿玛前阵子总咳嗽,所以今日养心殿那边一请太医,儿臣得知消息后就立即去了额娘那儿。阿哥所并无小厨房,儿臣与额娘昨日就商量着要送枇杷炖梨汤,汤吊了好几个时辰,只是怕打搅了您的正事。”
“今日听闻您或许不适,儿臣就匆忙请额娘备好了汤赶着送来,额娘先前并不知情,她劝过,但儿臣执拗……请汗阿玛只责罚儿臣一人,这都是儿臣的错!”
说话间,他头一下也没敢抬起来过。
养心殿东暖阁内寂静得可怕,苏培盛似乎在憋着鼻孔不出气,弘历只感觉这间屋子里唯有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以及汗阿玛的呼吸声。
弘历浑身发烫,如芒在背。
此时此刻,他才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做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他甚至希望汗阿玛能够骂他两句,打他板子……总好过这样僵持下去。
胤禛瞧着弘历深深伏在地上的清瘦身子,嘴角不自觉地扯了扯。
并不是高兴。
他是在嘲讽,嘲讽自己,觉得自己以前有点蠢。
怎么竟然没看出来,弘历这个孩子心思居然有这么深呢?
当然,紫禁城里长大的孩子就没有一个是心眼干净的,脑子好不好使倒另说,坏跟蠢并没有绝对关系。
胤禛自己就是在宫里长大的,见过的手段不知比弘历多了多少,他有资格作出“太嫩了”这个有关宫斗的评价。但即便是他,十五岁的时候也不敢把眼睛放到太医院里去,这要是被发现了,可就不是一点半点的麻烦事了,那是要彻底失去圣心的。
果然还是如方才那个神鬼莫测的辅导班上的先生同窗们所言,在人精堆里斗出头的,就是比不斗的要强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