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陆君释在街上随意闲逛,不知多久没回来过了,竟然感觉故土有些陌生。
穿粗布衣的老头热情地朝陆君释吆喝着“公子,您瞧瞧杂耍,我们班里的小孩啊个个都能翻一连串的跟头,本事都是顶尖的好。”只见陆君释仍一脸平静,看不出半分兴趣。
老头又急忙补充道“我们这还能给您表演双人顶碗,金鸡独立,只有你想不到,没有我们耍不了的活。公子,您只需付几文钱,就能看一次。”
“哎,公子,您怎么走了?”老头无奈地看着陆君释风华内敛的背影,叹了口气。
陆君释看着墙头下聚在一起的泥腿儿,三三两两靠在一块胡吹瞎扯。陆君释感觉无趣极了,眼皮向上一撩,又失神般盯着眼前匆忙赶路的行人,还有几个光腚的小孩正在街头推搡玩耍,闹得一个大娘手拿上鸡毛掸子到处追这群小兔崽子。各色小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混在其中,陆君释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恍然间,他忆起过去这里唤做桃柳乡,此地东边有大片的桃林,每逢三月中旬的花期,娇嫩的花苞绽开,微风拂过,便可见落樱飘零,如诗如画的美景。而西边的山头被几位偶然到来的文人发现,不出几日便相约栽种些垂柳,好在夏日避暑,正是应了一帘红雨桃花谢,十里清阴柳影斜。源于此因,便被称作桃柳乡。
此地北倚秦岭、南屏巴山,夹在两山之间,故少有人烟,只是稀疏坐落着几户人家。而自己还只是块玄色顽石,每日看着第一缕清澈金色的晨曦洒在身上,遥望半空从村民烟囱中冒出的青烟,便知新的一天已经来临。
从有意识起,自己每日都会在心里默想今天是第几日,用以记住自己的年龄。虽然此举在现在看来了无意义,记住了又如何,只会让自己觉得不过在浪费光阴,蹉跎岁月罢了。可当时的自己只是一块未经开化的顽石,只能在心里盘手指头,乐此不疲地从一数到十,再继续往上数以此消磨时间。而且,日子是越数越多,这样,无聊的时候便越来越少。
我常常从红日跃出青山时开始数到夕阳余晖,月上梢头才肯罢休。
那时自己什么都不懂,日子过得真是无忧无虑,陆君释评价道。
“娘,我想吃糖葫芦!”一个糯糯的童音从身后传来。
陆君释回过神来,注意到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拉着一个妇女的衣角,轻轻唤道。
许是小女孩眼中盛满了期待,或是小女孩身上全是补丁的衣裤,妇女眼中闪过的犹豫转瞬即逝,弯身抱起女孩,温声道“囷囷,想吃哪个?娘亲给你买!”
听到这话,女孩眼中闪过一点光亮,开心地伸出小手指向架子最上面的那一根。六颗彤红的山楂被一层薄薄的糖浆覆盖,还有几粒芝麻点缀其中,女孩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颗颗饱满的糖葫芦,费力咽了咽口水。
“这糖葫芦如何卖?”妇人走上前,询问道。
“两文钱。”小贩瞥了妇人一眼,不相信她能够买下来,倒不是他势利。而是这寡妇家可是镇里出了名的落魄户,婆婆几年前死了,就只剩下她和一个女儿,娘两平日里吃顿饱饭都难,更别说这种尝鲜的玩意儿。
“这,这有些贵了。可否再少些?”妇人没想到竟这么贵,一大碗蟹黄馄饨收两文,没想到这山楂竟和馄饨价一般高。
“这是小本生意啊,咱这也不产山楂,山楂又缺的紧,自然有些贵。两文我都不赚钱的。”小贩无奈地解释道,平日他都叫价三文钱的,看她可怜便少喊了一文,没想到她还是买不起。
妇女望向女孩,眼神透露着些许内疚,良久,细声商量道“囷囷啊,咱们每岁的米钱是五十六文,一串山楂就要两文,咱娘俩挣钱难,需得省着用钱,要不娘去给你买个大肉包子,咱们回去吃包子,行吗?”
小女孩听完这话,眼中的明亮顿时黯淡,没有再多说什么,乖巧地说“好。”转头又眼巴巴地地看了眼架上诱人的糖葫芦,拉着妇女的手转身离去。
陆君释本叹了口气,他向来就不是好管闲事的人,奈何今日此景触动到了他的心事,如果他的师父还在他身边的话,哪怕兜里只剩两文钱也会毫不犹豫地掏出来。
片刻后,陆君释走到小贩面前,吩咐道“把最上面的那根冰糖葫芦包好,我买了!”随手便把钱撂在了桌上,不再言语,眼眸深处一片平静。
“好嘞!”小贩手脚麻利地拿一张褐色的方纸把糖葫芦包好,递给了这个长相英俊的男人。
陆君释随即转身拐进一个偏僻的角落,背对行人。嘴里默念了一道追踪咒,又在糖葫芦上施了个法。须臾,糖葫芦像是成了精,纤细的木棍在地上蹦蹦哒哒欢快的跳走了,穿过密集的闹市,不一会就停在了一个生着苔藓的木门前躺下,静静等待小主人的归来。
陆君释此时已经回到了自己化形后曾居住的地方——桃林。
在人世漂泊了三百年的他,终于有了定居的打算。
正值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的好时节。
从化人身以来,陆君释也不知该如何与世人打交道,只觉得很多场面话虚与委蛇,自己很厌烦。便学着师傅一样过着煎茶,吟诗作画的休闲生活。
独赏繁花似锦的湖光山色,在人头攒动处独身饮酒。
这样的日子虽然随性简单,但时间长了却也倍感孤独。
在他化形的第二十年,师傅突然道“按照世人的习俗,这天要举行冠礼,这也意味着你已经成年了。这就咱们两人,我也就不大操大办了,师傅给你做几个小菜吧。”
陆君释点点头,想着自己居然已经成年了,内心竟也有些异样的感觉。师傅端出他最拿手的几道菜,东坡肘子,蟹黄虾盅,五香脆皮鸡,陆君释知道为了做这些菜,师傅费了一番工夫才托人弄来这新鲜的虾黄,他平日最厌上门求人,没想到他为了给自己做一顿饭竟做了他最抵触的事情,陆君释心下有些感动,闭上了眼,挡住了不听话的泪水。
师傅说过,男人是不能轻易掉眼泪的。
师傅乐呵呵地一个劲的给宝贝徒弟夹菜,在陆君释睡着后,眼中流露出浓浓的不舍。翌日陆君释睁眼后才发现师傅离开了,带走了他在这生活的种种印记。昨天那该是饯别宴吧,陆君释叹了口气,自己还没跟师傅说要少喝点酒呢,他就走了。
陆君释坐在院子里思考,师傅还回来吗?夕阳落山,他意识到师傅可能再也不回来了。他往亲手做的菜里加了些迷药,使自己彻夜昏睡,这样自己就无法察觉师傅在收拾行李。陆君释露出苦涩的微笑,师傅的去意已决,只是怕自己再徒增伤悲,索性没有任何预兆的离开了。
他想,自己也该离开这里了,往日还有师傅陪伴,如今,却什么都没有了。
在京城逛了数日,陆君释在一处花间楼遇见了位风流少年。那少年生于显赫世家,是李家嫡子——李寂修。年纪轻轻竟考上了贡士,可他本人耽于美色不肯入仕,常常在花间酒楼赋淫词艳曲,与公子哥们划拳喝酒,日子过得好不逍遥。
因其母有闭月羞花之容,李寂修也生的一副好皮囊。有玉树临风之姿,红唇白齿,左眼下点颗泪痣,极其勾人。
陆君释见李寂修的第一眼便动了凡心,少年身上是天青色的锦衣,绣着天水碧的回云暗纹,他漫不经心地在公子哥们的簇拥下走进酒肆,举手投足间尽显风雅。在晕黄的光映衬下,少年清秀的面庞上五官柔和。只那随意一暼,便勾走了陆君释的心。
一个烟雨蒙蒙的晚上,李寂修在公子哥们的聚会中喝得伶仃大醉,他手拿着一只玉樽,步态不稳走到陆君释的跟前。一双澄澈的双眸染上些许迷离,轻轻握住陆君释指节修长,寒玉似的双手。少年醉态朦胧,痴痴地望着眼前身着玄衣暗纹的男子。
一双饱含风情勾人摄魂的桃花眼,眼底却深邃平静,像一片辽阔的大海,令人不由自主深陷其中,无法自拔。高挺笔直的鼻,轻抿的薄唇。李寂修喏喏道“美人!”
旁人没有听见,陆君释神色一滞,表面没有一丝波澜,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少年就倒在了他的怀里,怀中的人很轻。但陆君释却像抱住了世上最珍贵的东西,清冷的双眼满是温柔,静静看着少年恬静的面庞。
次日,李寂修睁开惺忪睡眼,发觉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梨花木床上,一激灵,掀开蚕丝薄被从床上爬了起来。拨开帘帐,见身着玄衣暗纹的男子正躬身将蛋羹,红枣粥摆在桌上,似是察觉到李寂修直直的目光,陆君释回头道“做了点家中寻常朝食,若是饿了,便随意吃些吧。”
柔嫩的蛋羹吹弹可破,入口即化。红枣粥散发出浓浓的香味,李寂修心里一暖,默默吃着陆君释亲手做的饭菜。
此后,少年常约陆君释一起玩乐。
“君释,你瞧那个马胖子又摆了个算命摊忽悠小姑娘呢。”李寂修一脸嫌弃对陆君释耳语道。
“为何他算命是忽悠小姑娘呢?”陆君释一脸不解。
“他呀,只算姻缘。就常常胡扯告诉那些貌美的女子,小姐你的姻缘已到,只需在次日申时去东大街上的陈家酒肆寻一绿袍男子即可。”李寂修学得惟妙惟肖,连神色都演出了马胖子的那份猥琐。
“那绿袍男子是他吧!”陆君释会心一笑。
“那可不。”李寂修神色狡黠。
“李公子,你身边跟的谁呀?长得这么招人稀罕。”马胖子眼睛一亮,站起身来,扯着嗓门喊道。
“我的一个朋友。”李寂修不愿多说。
“原来是朋友啊……我还以为是……姘头”马胖子一脸揶揄,愉快道。
李寂修脸有些发烫“不……不许胡说!”
陆君释看着李寂修害羞的模样,心里有些发痒。
“你有姘头?”陆君释一本正经地问道。
“没……没有!”李寂修低头喏喏答道。
农历正月十五,他们约在上元节逛集会。
平日热闹的街巷变得更加繁盛,街边挂满了灯笼,有吉祥灯,上面画着八仙图案,吕洞宾、何仙姑等较多、还有福禄寿三星等吉祥图案。
一条威风堂堂的火龙被两个身穿布褂的男子举着,风风火火地穿过闹市,引来群众一阵叫好。
李寂修拉着陆君释在人群中左挤右钻,终于穿过了两条街,找到了一家红漆木门的花灯老店。据说是制灯世家,手艺流传百年。店门口整齐摆放了许多花灯成品,有兔子状的灯笼,也有精致的八角宫灯,还有以神话故事为依托的花灯,有李靖手托宝塔镇河妖的图案,也有唐僧骑白马庄严宝相。种种花灯琳琅满目,应接不暇。
“老板,你这有孔明灯吗?”李寂修匆忙进店问道。
“有啊,你要几个?”老板停下手中忙活的纸扎图案。
“拿两个!”陆君释答道。
“好嘞!”老板从后屋拿出两只暗黄色的油纸做的孔明灯。
李寂修接过一只,拿起桌上的毛笔蘸墨,背过身,郑重其事在灯上提了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