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林接到主管副局长刘战刚电话后,吓了一跳,道:“陈萍到省委上访?不可能啊。省公安厅调查组已经给出结论,排除了侯大利的作案嫌疑。”
刘战刚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道:“陈萍提出就是侯大利杀害黄卫。这个指控很严重,电话里说不清楚。局里要召开紧急会,你和老宫都要参加,半个小时后开会。”
放下电话,朱林背着手在屋里转圈,反复分析此事对侯大利以及专案组的影响,消瘦脸颊上全是寒气。他转了十来圈后,来到资料室。资料室里只有田甜在看投影仪,侯大利不在房间。
“侯大利在哪里?”
“师范后围墙。”
“去做什么?”
“看现场。”
“你没去?”
“我们一起去过好几次,他今天想独自转一转,”田甜见朱林脸色不对,道,“找他有事?”
朱林道:“遇到大麻烦,陈萍到省委上访,指认侯大利是凶手。”
田甜惊讶得下巴都要掉到地上,道:“省厅调查组已经有了结论哪,排除了侯大利作案嫌疑。这事会有什么后果?”
朱林工作时间长,见过的事情多,比起田甜更加谨慎,道:“陈萍到省委上访,这事麻烦,后果难料。你马上把侯大利叫回办公楼,给他打预防针,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千万别冲动,一定要冷静。”
田甜道:“局里是什么态度?”
“暂不清楚。”朱林交代完毕以后,急匆匆到市局开会。
朱林来到市公安局指挥中心的小会议室,推门进入,才发现小会议室坐了满满一屋子人,除了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杜军,市公安局关鹏局长等人,还有市纪委监察、市信访办的人。
会议开始以后,首先由105专案组组长朱林报告安排侯大利到黄卫家里取工作笔记的来龙去脉;之后由市刑警支队长宫建民介绍黄卫案侦办情况,着重介绍排除侯大利作案嫌疑的全过程;最后,市信访办谈了陈萍到省委信访办上访的过程。
三人讲完后,杜军书记道:“我看了陈萍提交的材料,黄卫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侯大利,手里握着侯大利的手套,这些疑点确实存在,不好解释。”
刘战刚道:“省公安厅专家组有明确结论,从刑事科学角度,排除侯大利作案嫌疑。省公安厅派来一个刑侦专家组,帮助我们破案。”
杜军严肃地道:“陈萍上访,市委非常被动。把侯大利调离刑警岗位,这样对上对下都有交代,也符合回避制度。”
朱林如今从刑警支队长岗位退居二线,无欲则刚,敢说真话,道:“侯大利毕业于山南政法刑侦系,是非常优秀的刑警,在侦破石秋阳案中冒着生命危险替换出人质,把他留在105专案组才能发挥其特长。”
“地球离了谁一样转。侯大利刚刚毕业,怎么就无法代替了?”杜军口气严厉,道,“除了案件本身,我们还要考虑社会影响。陈萍到省委上访,江州市局必须有所行动,若是一点行动都没有,若是陈萍再去上访,甚至到更高级别的地方上访,追查下来,大家没有退路。各位都是一方领导,要有政治敏感性,眼光不能仅仅看到案件本身。”
一直没有说话的关鹏局长见朱林还要争辩,给他使了眼色,阻止他再说,道:“恰好省公安厅正要举办现场勘查刑事技术培训班,半个月时间,文件刚到我办公室。我建议派侯大利参加,暂时离开江州。黄卫在刑警支队时一直领导打黑工作,千里押解的是本市有名的黑社会分子,这次遇害极有可能是黑恶势力报复。刑警支队必须尽快拿下此案,否则无法给江州警察交代,无法给市委市政府交代,无法给江州父老乡亲交代。”
杜军听出了弦外之意,道:“你有把握在近期破案?”
关鹏道:“命案发生后的72小时是黄金期,在这段时间里,现场痕迹物证的利用价值高,相关证人记忆清晰,犯罪嫌疑人还没有办法很好地伪装与逃逸。重案大队在黄金期里虽然没有抓到杀人凶手,也找到很多线索,半个月之内必定破案。如果半个月破不了案,事情就麻烦了,一时半会儿就破不了。”
“既然这样,那就让侯大利参加培训。我希望在半个月内能听到好消息。”杜军认可了关鹏的建议,紧锁的眉头慢慢松开,脸色缓和下来,喝了口茶水,道,“侯国龙谈起他这个儿子,真是恨铁不成钢啊,说起来都要掉眼泪。老朱,侯大利是你手下的兵,到底怎么样?”
朱林黑发尽白,眉毛也变长,颇有些“仙气”,道:“在侦办石秋阳案中,侯大利舍身代替人质,非常英勇,我早已经忘记侯大利是侯国龙的儿子。”
杜军道:“从3月下旬开始,江州就很不平静。希望抓住杀害黄卫的凶手以后,江州能平静几天,否则我都怕接关局的电话了。”
经过研究,会议决定:第一,推荐侯大利参加省公安厅现场勘查刑事技术培训班,培训时间是4月10日到4月25日;第二,由市公安局杨英政委牵头,与陈萍谈话,做好安抚工作;第三,由分管副局长刘战刚牵头,加强黄卫案专案组力量,掘地三尺,也要破案。
开完会,朱林开车回刑警老楼。在车上,他脸色冷得如三九寒冬。下车以后,他用力搓揉了面部,让紧绷的面部缓和下来。大李慢慢走过来,碰了碰朱林大腿。朱林蹲下来,道:“大李呀,做事难哪。”大李听懂了朱林的话,用力点了点头。
三楼资料室,侯大利和田甜没有说话,专心看投影。
投影仪上正是陈雷、小吴和杜文丽在海边沙滩的合影:三人站在海滩上,笑得很开心;陈雷短发,穿短裤,光着上身,杜文丽和小吴都穿泳装;小吴双手抱着陈雷的一只胳膊,杜文丽则站在陈雷另一边,手搭在陈雷肩上。
朱林进屋,道:“有没有新发现?”
侯大利指着幕布上的图表,道:“杜文丽的社会关系有两条线:一条明线,房地产公司和电视台;另一条暗线是模特这条线。我和田甜前几天集中在调查明线,现在准备调查模特这条暗线。”
朱林道:“田甜、葛朗台和樊傻儿加紧按照这个思路调查。侯大利把手中工作放一放,准备4月10日去参加省公安厅为期半个月的现场勘查刑事技术培训。这是一次学习的好机会,对以后案侦工作有好处。”
侯大利短暂沉默,道:“我不用交证件吧。”
“不用交证件,只是派你学习。这一段时间,你暂时不用上班。参加工作以来,没日没夜地干,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息。”朱林咳嗽一声,道,“你要理解这个决定,现在各级对上访都很重视,必须拿出实实在在的措施。如果没有任何措施,陈萍再去上访,大家都很麻烦。我们也会给陈萍做思想工作。陈萍向来支持黄卫工作,就是遭遇到这事,思想有些乱。”
侯大利道:“只要不交证件,也就是半个月时间,多学本事也是好事。”
“若不是你和黄卫遇害有点牵扯,我会建议把你纳入黄卫案专案组。你的视角很独特,总能找到被别人忽视的地方。刑警支队憋着一股劲,要尽快破案,这不仅是职责,还是情感;不仅是情感,还是荣誉感。黄卫曾经是重案大队长,重案大队长遇害,这是狠打全体刑警的脸。”
经过石秋阳之役,朱林如今打心眼里喜欢这个不是财迷也不是官迷的富二代。原本以为还要做思想工作才能消除侯大利的抵触情绪,没有料到他面对决定异常心平气和,朱林暗自给侯大利竖起大拇指。
楼下传来大李沉闷的叫声,这个声音发自喉咙底部,带着浓重威胁。朱林极为熟悉这个声音,赶紧跑到三楼走道,只见一楼院中站着一个消瘦的高个儿男孩,手拿刀,身体紧贴墙壁。大李平时懒洋洋的,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此刻面对拿刀的少年人,凶相毕露,目光如电,牙齿如刀。
高个儿男孩是第一次遇到凶如猛兽的警犬,强自镇静,嘴巴却不敢出声。
“是黄卫的儿子,手里有刀,冲着你来的,你别下来。”朱林三步并作两步,匆匆下楼,将大李与黄卫儿子隔开。
“黄小军,干什么?”
“朱叔,别拦我,我要找侯大利那个杂种算账。”
朱林严厉地道:“谁给你说的这事?”
黄小军正在读高二,长得极似父亲,满脸青春痘,挥动剔骨刀,大声道:“大家都知道这事。侯大利爸爸有钱,杀人没事。”
朱林毫不客气地道:“你爸这么精明的人,你怎么这样糊涂?他看到你这么愚蠢,在天上会生气的。”
黄小军迟疑起来,道:“朱叔,到底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