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大利道:“三人女人和一个男人,肯定是我赢。赢你们太简单,胜之不武,没意思。”
宁凌抿嘴而笑,道:“刚才阿姨说,我们每人发二十张牌。我们先到餐厅,等会儿楼下把菜送上来。喝点红酒,少喝点。我酒量一般,有时陪阿姨喝一点。”
两人并肩朝餐厅走去。宁凌头发扎成马尾辫,马尾辫甩来甩去。侯大利数次放慢脚步,用眼睛余光瞧马尾辫。
“你还在夏哥那里上班吗?”
“我还是夏哥的助理,最近一段时间抽调到总部。上班时间我称呼李总,下班才叫阿姨。”
两人来到小餐厅,有一句无一句地闲聊。宁凌落落大方,谈起大学里的趣事,逗得一向严肃的侯大利都笑了好几回。
李永梅做完美容,双脸放光,走到小餐厅门口,望着与儿子有说有笑的宁凌,想起田甜的职业和在监狱服刑的田跃进,暗骂儿子有眼不识金镶玉。
“妈,你的脸太亮,可以当镜子了。”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李永梅坐下,接过宁凌递过来的咖啡,道,“大利,宁凌是我的干女儿,你以后要叫妹妹。你和你爸成天都不露面,若不是宁凌来陪我,我都要成怨妇了。”
宁凌颇有些羞涩,却没有反对这个说法。
侯大利道:“你在集团管财务,很忙吧?”
李永梅道:“忙个狗屁。你妈能吃几碗干饭,我自己清楚得很。如今我就是挂名,具体工作都是专业人员在做。财务总监是海归,那才是真正的电子脑袋。”
宁凌道:“干妈是谦虚,最核心的事还是你在把关。”
侯大利听到“干妈”的称呼总觉得别扭。“妈妈”的称呼长期以来独属于自己,今天却分给了一个莫名闯入的女子,虽然有个“干”字,可是“干”字后面连着一个“妈”,意义不一样。他和金传统都是富二代,习惯了被人“算计”。被“算计”是富二代的生活常态,如果不被人“算计”,富二代生活起来也就少了很多味道和波折。金传统之所以过得有滋有味,正是因为他用商业机会换得了众星捧月的生活。所以,侯大利能理解母亲和宁凌的关系。
晚饭之后,李丹到楼上,四人摆了麻将,鏖战到凌晨一点。侯大利不太用心,打牌时总是想着案子,基本上平过,不输不赢。宁凌手气很好,赢了不少。
回房间时,侯大利和李永梅单独聊了十来分钟。
“你和田甜进展如何?”
“正常吧。”
“田甜各方面条件都好,就是职业让人受不了。我实在无法理解田甜为什么要当法医。宁凌还真不错,漂亮,聪明,非常懂事。”
“打住,换话题。”
“听说你惹了大麻烦?既然领导都不信任你,那就真没有意思。”
“妈,这个话题我也不想聊。”
“这不能聊,那不想说,那我和你能聊什么?养儿子真没有意思,什么话都不给妈妈讲。”李永梅气呼呼地起身,本来想昂首出门,走到门口,又道,“在公安局过得不顺心,随时可以回来,别无谓地赌气。”
在国龙宾馆住了一个晚上,4月10日,侯大利进入省公安厅培训基地。上课结束,侯大利走出阶梯教室大门,见到抽雪茄的老朴。老朴陷入沉思中,对走过身边的培训学员视而不见。
“朴老。”侯大利走到老朴身边,招呼道。
老朴这才回过神来,道:“谁是朴老?我有这么老吗?叫我老朴。”
侯大利无论如何不肯称呼老朴,坚持称呼朴老师。老朴笑骂侯大利为人拘束,却也由得他去,道:“找地方吃饭,边吃边聊。”
侯大利请老朴上车,直奔国龙宾馆。
看到国龙宾馆之时,老朴斜着眼反复打量,道:“五星级的菜太讲究格调,反而不如小菜馆更注重味道本身。”几道大厨亲自做的菜送上来以后,老朴用餐巾纸擦了油嘴,又道:“我收回刚才说的话,这菜真是绝了。看来我们到酒店吃饭,根本吃不到真正大师傅的菜。”
老朴平时挺注重养生,总是吃七分饱,今天尝到特级厨师为国龙太子亲手做的拿手菜,结果吃了十二分饱,吃完以后又后悔万分。
“手里有案子要查,却被踢到学习班,是不是挺憋气?”老朴要了一杯浓茶,帮助消化。
侯大利道:“这还得感谢朴老师,若不是省厅刑侦专家组下了明确结论,我还真是有口难辩。”
“我真不是帮你,而是以证据说话。你得知黄卫遇害后做的事情全部正确,给专家组留下充足依据,否则我想帮你也找不到依据。若是你当时没有保留下证据,说不定刑警支队的视线真的会停留在你身上,你惹下大麻烦,真凶反而跑掉了。”
老朴话只说了一半,另一半则涉及案件本身,没有给侯大利明说。他放下茶杯,道:“江州105专案组给了我启发,这一段时间,我抽空将全省未破的积案罗列出来,厚厚档案压得我喘不过气。我已经向省厅建议,准备学习江州经验,专门成立一个侦办积案的机构,和105专案组类似。我想调你到省厅专案组工作。”
侯大利脸色严肃起来,道:“调我到省厅也行,前提是侦破了杨帆案。现在我感觉已经抓住了犯罪嫌疑人的尾巴,加一把劲,或许就能破案。若是调到省厅,陷入其他案子,破案就遥遥无期了。”
老朴道:“杨帆案肯定也要列入全省未破积案之中,你调到省厅一样可以侦办杨帆案。省厅的破案资源强于市局,或许更有利于侦办杨帆案。你是天生做刑警的料,到了更大的平台,才能真正发挥作用。”
侯大利摇头,很明确地说:“省厅与市局相比确实是大平台,但是,距离侦办杨帆案就隔了一层。朴老师,破不了杨帆案,我不愿意离开江州。”
老朴道:“你还是坚持认为就是杨帆追求者作的案?或者更准确来说,你的某个同学是凶手?”
“石秋阳提供的线索证实了当初刑警支队的想法,也印证了我的想法。而且我觉得此人掰开杨帆手指,让杨帆落水,胸中有大恶。他当时还是学生,这个恶一定会在以后迸发出来,肯定还会行凶。”侯大利尽量用平静的口吻叙述当时的案发场景,可是当讲到凶手掰开杨帆手指时,双手下意识紧握,脸上肌内变得僵硬。
老朴拿起雪茄,点燃,吸了两口,又道:“我支持你的判断,杀害杨帆的凶手胸中有大恶。杀害杨帆的凶手应该是把恶藏在内心,平时甚至会表现出相反的一面,具有迷惑性。你在具体办案的时候,就要紧紧抓住胸中有大恶的一面。这是一个不能作为证据的典型特征,对侦破思路有帮助。”
在侦办石秋阳案时,老朴、朱林和侯大利曾经有过无数次天马行空的推测,这些推测没有证据支撑,更多靠刑警经验和知识综合起来形成的直觉。事实证明,他们在案情分析会之外对石秋阳案的大胆猜测,基本接近真相。
“杨帆案的恶在于不是激情杀人。杨帆抱住了石栅栏,凶手是掰开了杨帆的手。章红案的恶在于章红遇害后,凶手还将章红的尸体放在了桌上和椅子上,留下了尿渍,凶手变态。杜文丽案的恶之处我还在寻找。”侯大利突然拍打桌子,道,“杜文丽案本来就过了半年,早就错过了最佳破案期,我又被困在培训班,想起来很憋气。每次想到杜文丽父母绝望的神情,我恨不得立刻就揪出凶手。”
老朴正在协助江州公安侦办黄卫案,案件已经有了眉目,这次回省城正是代表专家组向省厅做汇报。在案子侦破之前,他不能向外透露,特别是侯大利和此案有牵连,更不能在他面前说起此案。老朴为人潇洒,甚至有些放荡不羁,可是在办案上极有分寸,不会犯低级错误。
老朴是省厅资深侦查员,能主动到培训班来看望一个普通学员,这让侯大利挺感动。他充当驾驶员,开车送老朴来到省公安厅。在车上,老朴讲了些曾经轰动全省的大案,其间的曲折、艰辛让侯大利大为动容,每个案子破案关键点的寻找过程更是深深吸引了侯大利。车至地下车库,侯大利依依不舍,直到将老朴送到电梯口。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你回去吧。”
“我还想听案子。”
“你在这边有半个月,不急于这一天。”
“周二晚上请朴老师到国龙宾馆,吃正宗江州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