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大利和田甜随即前往章红遇害时居住的房屋。章红家位于江州二厂老家属楼。老家属楼属于老式临街建筑,没有小区。
女儿遇害以后,章红父母很快就离婚。罗玉兰知道女儿永远不能回来,仍然独居于老屋,固执地守护女儿的一切。在内心深处,她还是希望奇迹能发生,女儿和平常一样,拖着行李箱,施施然来到楼下,让爸妈帮着拿行李。
接到警官电话以后,罗玉兰打开木门,站在简易栅栏式铁门后,望着楼梯。
简易铁栅栏门并非正式防盗门,是由店铺防盗门制作的简易铁门,挂锁部分有一整块铁板,保护住门锁。这幢老楼都安装有木门。当年为了保护经常独自在家的女儿,章中明发挥聪明才智,设计栅栏式铁门,然后这幢楼的其他人家才都做了类似的铁栅栏门。
罗玉兰在门口等了二十多分钟,侯大利和田甜出现在楼梯口。
章红曾经住过的家,房间干净整洁,墙上挂历仍然停留在2006年。
田甜和罗玉兰面对面而坐,谈论章红的日常生活,寻找其中的蛛丝马迹。
侯大利来到章红遇害房间,站在门口,扫视房间。房间充满着女大学生气息,贴着不少张国荣的画像,画像旁边手写“哥哥”字样,桌上放着几本言情小说。侯大利上次过来时,桌上也放着这几本言情小说,位置没有变化。桌面上没有灰尘,整洁如新,说明章红妈妈打扫房间时,小心翼翼维持房间原貌。
在客厅传来罗玉兰的叙述:“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听到敲门声,打开木门,女儿就站在门口,嚷着让我煮红烧肉。”
杨帆逝去以后,侯大利有时会在课堂上做白日梦,会想着杨帆背着书包出现在教室门口,引得所有同学侧目。白日梦是梦,可以给自己安慰,却永远不能实现。侯大利向前走了几步,站在屋中间,闭上眼,将卷宗里的相片从卷宗里面抽出来,一点一滴还原在房间里。
当年的现场勘查是老谭带人所做,勘查得非常仔细,侯大利看了无数遍,早将里面的细节记得烂熟。现场勘查报告中一个细节给侯大利深刻印象:在书桌、椅子和床上都有尿渍。经过理化检测,这与被害人的尿液成分高度一致。
今天再次来到现场,侯大利主要目的是实地查看尿渍分布情况。
他脑海中出现了一段影像:犯罪嫌疑人潜入房间,在章红杯子里放了安眠药,然后躲在角落,静静等待;章红喝了杯子里的水,上床睡觉;犯罪嫌疑人脱下章红裤子,保留上身毛衣;性侵过程中,章红醒来,犯罪嫌疑人扼住章红脖子,直至章红死亡;死亡时,小便失禁,在床上形成尿渍。
为什么书桌和椅子上有尿渍?
侯大利闭着眼睛让影像在头脑中继续自然运行:犯罪嫌疑人先后将小便失禁的章红搬到了书桌和椅子上,书桌和椅子上才会留下尿渍。
“犯罪嫌疑人是性变态!”
“杜文丽手脚被捆绑,这是变态行为,还是控制行为?”
“杜文丽胃里没有查出药物,原因很可能与高度腐败有关。章红案和杜文丽案存在不同点,也可以视为犯罪升级。”
“章红房间里没有犯罪嫌疑人的指纹、手印,也没有头发和其他生物检材,说明犯罪嫌疑人有反侦查意识。这是一个老手,不可能是第一次犯罪。”
站在屋中间,侯大利脑海中有栩栩如生的影像,各种设想在脑中反复碰撞。
客厅里,罗玉兰在田甜建议下,拿出影集,一张张翻阅。
行为轨迹和社会关系是老朴破案的抓手,经历过石秋阳案件以后,不仅侯大利将其视为侦破工作重要抓手,田甜也在潜移默化中接受了这个观点。这个观点几乎所有侦查员都知道,但是深奥的道理往往用最简单的方式表达出来,越是优秀的侦查员,越能将这些基本原则运用得最彻底。
聊了章红基本经历之后,田甜提出看影集。罗玉兰非常配合,从自己的卧室拿出厚影集。每一张相片都记录着一段岁月,女儿成长经历被相片忠实地记录着。章红受到了良好家庭教育,从小到大,有不少舞台照;进入江州师范学院以后,参加了学校舞蹈团,有更多演出照。
侯大利坐在田甜身边观看相片,原本心思还在几处尿渍上,随着演出照越来越多,他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疼痛感。杨帆影集里也有许多演出照,杜文丽的qq空间中放了很多t形台的相片。
厨房里飘出浓烈的肉汤香味,这是一股异香,香味扑鼻。侯大利长期在江州大饭店用餐,为其做菜的厨师皆是大厨。侯大利口味很刁,一般菜品很难吸引到他,今天闻到罗玉兰厨房飘来的汤味,倒真是被诱惑了,暗自流了不少口水。
“好香的汤。”侯大利离开章红家时,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厨房。
“蘑菇肉汤。”罗玉兰微笑着站在木门后,等到两位警官背影消失,便关上铁栅栏门和木门,到厨房关了火,将汤放在客厅木桌上。她盛了三碗汤,放在自己、章中明和章红常坐的位置上。
等到汤冷了以后,罗玉兰端起碗,道:“汤可以喝了,一起喝吧。”
汤是蘑菇肉片汤,看似普通,实则与寻常人家的蘑菇汤不一样。寻常人家的蘑菇是在菜市场买的,罗玉兰煮汤用的蘑菇是从老家山上采来的。这是一种小伞状灰色蘑菇,貌不惊人,却能释放出让人忘记痛苦的魔力。
罗玉兰喝了半碗汤,吃了几根蘑菇,闭眼,等待快乐女神降临。快乐女神从来不会欺骗人,总是如约而至,很快就让罗玉兰忘记了女儿遇害、丈夫离家的巨大痛苦。她睁开眼时,看见女儿坐在餐桌前,剪了整齐刘海儿,低头喝汤,旁边放着一本书。
“你多大年龄了?还天天玩手机,都不找个男朋友。你现在就是该找男朋友的年龄了,等到过了二十五,女人就要掉价。”罗玉兰看着女儿天天待在屋里看书,就觉得不痛快,催促着女儿赶紧去找对象。
女儿章红抬起头,道:“妈,你这人挺矛盾,高中时候一直严防死守,不准我谈恋爱,凡是有谈情说爱的书都不准我看。怎么刚进了大学,就要我马上找男朋友,我自己都还没有适应这个转变。”
罗玉兰道:“你别骗我了,毕业两年了,还说在读大学。章中明,你来作证,女儿是不是工作两年了?”
章中明乐呵呵地道:“玉兰哪,女儿考上研究生了,当然还在读书。”
罗玉兰喜道:“考上研究生了,都不跟老娘说。读研究生更得找男朋友,但是我要提一个要求,不准找农村的男朋友,以后麻烦事情多。”
喝了致幻蘑菇以后,往日的家庭生活就能重新在客厅上演。罗玉兰不停喝肉汤,持续地将这出戏演下去。
与此同时,侯大利他们在越野车上谈论了一会儿奇香的肉汤,话题转到在章红房间的发现:“我有一个发现,或许这不算发现,杨帆、章红和杜文丽,三者之间的共同点就是都有舞台经历。是不是可以这样设想,有一个连环杀手隐身在观众中,寻找舞台上的目标。如果真是这样,杨帆案就有希望侦办。”
“你对尿渍的判断还是很有道理的,否则无法解释尿渍为什么会出现在桌子上。这个尿渍和杜文丽案件的树叶一样,看似寻常,实则反映出案发时的情景。三人都有舞台经历,这也可以作为一个重要相似点。”
越野车即将到达刑警老楼时,田甜突然道:“时间还早,我想和你一起再去世安桥看一看。”
这些年,侯大利总是独自前往世安桥。他没有想到田甜会提出这个要求,愣了愣,苦笑道:“到世安桥看过无数遍,每个栅栏的模样我都记得。”
田甜言不由衷地道:“朱支常说,现场,现场,还是现场。这句话很有道理。比如今天,我们是第三次到章家,就有了与上一次不同的收获。虽然这些收获只是间接收获,可是每一点收获都逼近凶手。”
侯大利掉转车头,朝世安桥开去。田甜一直担心侯大利拒绝和自己一起去看世安桥,等到越野车掉头,心里才涌出丝丝甜蜜。
越野车很快来到世安桥。以前到这里,都是侯大利独自来,今天身边却跟着另一个姑娘。侯大利站在桥上,暗道:“杨帆,我有了新女朋友。你能接受田甜吗?”
江州河默默向东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