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青玉站直了身子,看着病床上的应帝。
说了这么多话,应帝的气息已变得极为衰弱。
他本已是将死之人,全靠一口真气吊着命,言语由心而生,说了这么多,自然消耗心力。
“我流泪,并不是哀你将死。”明青玉道。
应帝的眼皮跳了几下,气息一时缭乱。
明青玉转身,看着这偌大的寝殿,道:“这里可真大,比我娘过去住的‘宫殿’还要大。”
她说的委婉,但其实哪里有什么宫殿?
不过是个小院,里面立着间小屋。
母亲虽然没有什么名分,但她终是公主啊!
她是皇家血脉,是应帝之女,她住的地方,怎么能不是宫殿?
想着这些,她惨然一笑。
“我娘一直都活得很满足。”她说道,“满足着生,满足着死。直到死,她都不曾怪你。”
她突然转过身,看着病床上的应帝。
“但凭什么让我不怪你?凭什么让我不恨你?”她冷冷问道。
应帝看着她,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我恨你!”她沉着嗓子发狠,“一直都恨你!我恨那个要了我娘,却又将她抛在一边的你;我恨那个生下了我,却视我如屋外野狗的你!我不是你的女儿,从来也不是!”
老太监垂首立在床边,沉默着不发一语。
应帝躺在床上,一边喘息一边看着她。
明青玉的目光越发冰冷,道:“但我又不能恨你。因为恨你将断绝我未来唯一的希望,断绝我那本便飘渺如仙道般的前程。”
应帝问道:“所以你渴望得到朕的认可,只是一句谎话?”
“是的。”明青玉点头,“就算看不到希望,我也要做好迎接希望的准备。所以,我必须学会演戏。”
“演得真好。”应帝赞道。
明青玉道:“但现在我不用再演了。”
“是啊。”应帝点头。
“你可以去死了。”明青玉道。
应帝笑了。
“你笑什么?”明青玉问。
“他都听到了。”应帝艰难地抬手,指了指床边的老太监。
“是吗?”明青玉问道。
老太监叹了口气,道:“陛下,老奴……也老啦!这耳朵不中用啦!听着是有什么动静,但却分辨不出那是风声还是人言了。”
应帝沉默了下来。
明青玉道:“公公不必言老。我初登帝位,朝堂上的事怕忙不过来,宫中诸事,还要仰仗公公。”
老太监笑了:“老奴自当尽忠!”
应帝看着明青玉,问道:“这是何时的事?”
明青玉道:“便是方才风小辛离去后,太医们为陛下续命时的事。”
应帝感叹:“你们两个,都是做大事的人啊!”
老太监笑:“否则陛下如何会器重老奴?”
应帝点头:“不错。老实说,朕本还有些担心,但现在……”
他笑笑,冲明青玉道:“为君者当有绝情之能。你能有这样的手段,将来朝堂之上的风雨,必也能应付自如。大应交在你手,朕……直到此时……才真……放心……”
他笑着低下了头,再不会抬起。
老太监看着他,突然流下泪来,长跪于地,叩首不起。
明青玉愕然看着已然死去的父亲,看着他最后挂在脸上的那一抹笑容,心里忽然一片茫然。
先前的她是快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