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莺儿正编花篮子,只见何婆的小女春燕走来,笑问:
“姐姐织什么呢?”
正说着,蕊藕也回来了。
春燕便向蕊官道:“前儿藕官到底烧什么纸?被我姨妈看见了,还告到了她,多少天不见她了。”
春燕说着,又叹道:“你们在外头这二三年积了些什么仇恨,如今还不解开?”
蕊官冷笑道:“有什么仇恨?她们不知足,反怨我们了。在外头这两年,别的东西不算,只算我们的米菜,不知赚了多少家去,合家子吃不了,还有每日买东买西赚的钱在外。逢藕官烧些纸,她就得了把柄,硬是让太太们撵了藕官去,你说说可有良心?”
春燕也不好说什么,虽然藕官也和她玩过,但姨妈是亲戚,长辈,春燕也只能笑道:
“只说我妈和姨妈,他老姊妹两个,如今越老了越把钱看的真,如今把我也越发当外人了,她们怎么想,我这做女儿的竟并不知。”
蕊官便冷冷的笑道:“藕官认了你姑妈做干妈,却被你干妈亲自抓了把柄撵出了园子。芳官认了你妈,你妈连洗头水都不肯给她。可见天下的老鸨一般黑,没个两样,也不见得你是好的!”
春燕还笑的:“你别埋怨,先前她得了把柄撵了藕官,才得意不过七八天,就想起藕官月钱的好处了,又想自己不该撵了藕官,还后悔呢。”
蕊官的脸却越发冷了,冷冷说道:“没钱了就有我们的好处了。”
说罢,也不理春燕了,只在莺儿旁边看莺儿编,春燕见莺儿折了那柳枝花朵,就连忙说道:
“我妈她们老姑嫂两个照看这些得十分谨谨慎慎,一根草也不许人动。你还掐这些花儿,又折他的嫩树,她们即刻就来,仔细她们抱怨。”
莺儿便笑道:“别人乱折乱掐使不得,独我使得。自从分了地基之后,每日里各房皆有分例,吃的不用算,单管花草顽意儿。谁管什么,每日谁就把各房里姑娘丫头戴的,必要各色送些折枝的去,还有插瓶的。惟有我们说了:‘一概不用送,等要什么再和你们要。’究竟没有要过一次。我今便掐些,她们也不好意思说的。”
一语未了,他姑妈果然拄了拐走来。
莺儿、春燕等忙让坐。
那婆子见采了许多嫩柳,又见蕊官采了许多鲜花,心内便不受用。
看着是莺儿编,又不好说什么,便说春燕道:
“我叫你来照看照看,你就贪住顽不去了。倘或叫起你来,你又说我使你了,拿我做隐身符儿你来乐。”
春燕道:“你老又使我,又怕,这会子反说我。难道把我劈做八瓣子不成?”
莺儿笑道:
“姑妈,你别信小燕的话。这都是摘下来的,烦我给她编,我撵她,她不去。”
春燕笑道:“你可少顽儿,你只顾顽儿,老人家就认真了。”
那婆子本是愚顽之辈,兼之年近昏眊,惟利是命,一概情面不管,见自己来钱的花柳尽断,正心疼肝断,无计可施,听莺儿如此说,便倚老卖老,拿起拄杖来向春燕身上击上几下,骂道:
“小蹄子,我说着你,你还和我强嘴儿呢。你妈恨的牙根痒痒,要撕你的肉吃呢。你还来和我强梆子似的。”
春燕便哭了,偏那婆子是长辈,她也只能任打任骂,只能哭。
莺儿见如此,也赶忙说是她说的顽话罢了。
那婆子道:“姑娘,你别管我们的事,难道为姑娘在这里,不许我管孩子不成?”
这话既然说了,莺儿还能说什么,赌气撒开手不管了,只自己在一旁继续编着篮子。
而另一边,春燕娘也过来了。
见她们在这里闹,就问缘故,春燕才想说,她姑妈本就因丢了藕官,痛惜每月少了银子,又眼红春燕家仍旧钱多。
如何肯让春燕开口,就自己添油加醋的说了一番。
说着便将石上的花柳与他娘瞧道:
“你瞧瞧,你女儿这么大孩子顽的。她先领着人遭踏我,我怎么说人?”
春燕她娘也正为芳官之气未平,又恨春燕不遂他的心,便走上来打耳刮子,骂道:
“小娼妇,你能上去了几年?你也跟那起轻狂浪小妇学,怎么就管不得你们了?干的我管不得,你是我里掉出来的,难道也不敢管你不成!既是你们这起蹄子到的去的地方我到不去,你就该死在那里伺候,又跑出来浪汉。”
一面又抓起柳条子来,直送到他脸上,问道:
“这叫作什么?这编的是你娘的?”
莺儿忙道:
“那是我们编的,你老别指桑骂槐。”
那婆子们深妒袭人、晴雯一干人,已知凡房中大些的丫环都比她们有些体统权势,凡见了这一干人,心中又畏又让,未免又气又恨,亦且迁怒于众。
复又看见了蕊官,又是她们素来讨厌的众多优伶之一,那婆子们心中有气,却不敢朝着莺儿、蕊官撒气,便凶向春燕。
那春燕就啼哭着往怡红院去了。
她娘又恐问她为何哭,怕她又说出自己打她,又要受晴雯等之气,不免着起急来,又忙喊道:
“你回来!我告诉你再去。”
春燕那里肯回来?
急的她娘跑了去又拉春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