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1
桃花粥和毕罗
毕罗接到朱伯伯的电话,毕业证书都没来得及拿,便匆匆回国。
回到平城时,正赶上一场春雨。
平城春天的雨向来下不太大。大城市都这样,一年到头城市上空都笼着霾,雨雪总下得不痛不痒,晴天的时候也不见蓝天,想看到蓝天,得靠大风吹。
这场春雨却让人措手不及,气象台都没预报,事先也不见有一丝风,便任性忘我地下了个痛快。毕罗从机场出来就赶上这场雨,排了一个半小时的队打到一辆车,赶到医院时,雨竟然还没停。
司机哼着小调,嘀咕了句:“这鬼天气!”没等毕罗将车门关妥,就踩了油门。车轱辘溅起的水刚好泼在毕罗烟灰色的风衣上。
毕罗顾不上骂人,拖着小号行李箱,马不停蹄地奔赴病房。
毕克芳的病房在同仁医院3号楼209。电梯上上下下,每次都挤满了人。毕罗拖着行李抢不过别人,只好将拉杆收回去,手提着行李箱爬上两层楼。走到病房门口时,她才喘匀了这口气,霎时便被一种畏怯的情绪填满。若是按照老话,她此时的心情,大概叫做“近乡情怯”。可毕罗心里明白,她心里的为难和恐惧,不仅于此。
她不敢面对躺在病床上的那个老人。
病房里充塞着百合花的淡淡香气,毕罗害怕毕克芳,连带这些年也畏惧毕克芳喜爱的此种香气。在f国留学时,路边花店常常摆出几束狐尾百合,概因这花花朵优雅、香气袭人,非常适宜招揽顾客。但每次毕罗见了,只会愈发加快步伐。曾经有暗恋她的异国男生送她这花,卡片上写着优美的花体法文,内容既热忱又俗气:ura,你的容貌就像这束百合,纯洁张扬,让我忍不住想拥你入怀……
毕罗看得头皮发麻,本是向来不喜得罪人的性格,也难得严酷一回,径直将花扔进公寓楼下的垃圾箱。
病房里充满了这个气味,毕罗心中紧张畏怯占了上风,一时有点怔住。她没认出躺在床上那个头发尽白的老人是毕克芳。
毕克芳正醒着,手里拿一本枣红色的册子,抬起眼来刚好看到她,向来严肃的面庞上透出一丝笑,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进去。
毕罗回神,硬是忘记行李箱的拉杆早被她在爬上楼梯后就抽了出来,拎着十五斤重的箱子一路走到病床边。她站在床边,一手拎箱子,另一手捏着自己因为雨水和汗湿摘掉的帽子,脸色微红,眼神懵懂。在毕克芳眼里,和十五年前刚被人送到他面前时一模一样。
毕克芳在心里叹气,还是个孩子。
朱大年的到来打破二人的僵局。他一进门就先抹一把额头,又抖了抖伞上的雨水,蒲扇般的大手一拍大腿,将伞随便一扔,就朝毕罗冲过来。
毕罗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朱大年拢住肩膀,不住说:“大了!漂亮了!我们阿罗是个漂亮的大姑娘了!”
毕罗扯出一抹有些僵硬的笑:“朱伯伯。”
不难看出朱大年是真的很激动,不仅脸膛是红的,眼圈也是红的,握着毕罗的肩膀不住地说:“这下四时春有指望了!大小姐回来了!四时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最后还是毕克芳咳了声,说句:“大年。她这趟回来就不走了,你急什么。”
毕罗浑身一僵。目光不由得看向毕克芳。站得近些看,毕克芳不仅头发全白了,脸色也青中透白,和她印象里向来黑着脸膛的模样有些对不上号。若是不认识他的人见了,大多会以为这是个和蔼的老年人。可毕罗清楚地知道,这人严厉起来的面孔有多可怕。
朱大年总算松开了手,还有点不好意思地将手放在身后搓了搓。他注意到大小姐肩膀的布料被他的手沾湿了个五指印,不知想起了什么,竟然露出有点紧张的神情,慌乱中还朝毕克芳看了一眼。
毕克芳放下手上的册子:“大年,帮忙给阿罗搬个凳子。”
朱大年“哎”了一声,折身去门外找凳子。平时这间病房,有人来,但没人敢在毕克芳面前坐。也没人有这个资格。所以都是不放凳子的。
朱大年回来的时候,毕罗看了眼他手上,还真跟她预料的一样。毕克芳发话说让搬一张椅子,他真就老实地只搬了一张,然后就特别自然地站在床脚的位置,等待毕克芳的下一个指令。
这种气氛让毕罗再次紧张起来,坐在椅子上都觉得浑身冒刺。
毕克芳看着她,徐徐开口:“阿罗,这次回来,就别再回去了。”
毕罗猛地抬起头,可看进毕克芳的眼睛里,她就知道,这件事在他这里,没有转圜的余地。
毕罗垂下眼,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她腰杆挺得笔直,是非常端正的坐姿,可在场的三个人都知道,她姿态再端正,也没有半分底气:“可我毕业证还没有取。”
毕克芳说:“让学校寄回来。”
毕罗嗫嚅:“还有毕业典礼……”
朱大年在后面焦急得不得了,忍不住喊了声“大小姐!”
毕克芳看着毕罗白净的面孔,她从进房间起就没怎么与毕克芳有过眼神交流,话还是那么少,神色是畏惧的,胆怯的,还有那么一点小女孩子的倔强……他叹了口气,生平第一次软和了口吻说了句话:“毕罗。”
他没叫她“阿罗”,也没像当着四时春里其他人面时叫她“大小姐”、“大姑娘”,而是叫她的全名,毕罗。
毕罗忍不住抬起头,就听毕克芳说:“我只有半年好活了。这半年,你必须把四时春撑起来。”
毕罗觉得自己可能幻听了。
直到跟在朱大年身后一块下了楼,又坐上车,她都没回过神。
毕克芳在她心里,一直是个强大到无法打败的形象。她畏惧他、躲避他、却也在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偷偷崇拜他。这不奇怪,人对于强者,总是怀有某种不可动摇的崇拜的。无论是喜欢还是厌恶,都与崇拜这种情绪不相矛盾。可这个强势了一辈子的人突然有一天当着她的面说,他要死了。这种感觉既怪异又荒谬,好像她突然踏错一步,走进一场唱的荒腔走板的老戏里,所有人都那么认真,可她总觉得一切都是假的。
朱大年开的车子是辆车龄超二奔三的悍马。二十多年前在平城,开得上悍马的,都是一方顽主。朱大年这辆车开出去,不知得了多少老少爷们儿的口哨和口水。趁他不注意跑过来摸两把的半大小子也有的是。可这车放在如今的平城,不新鲜了。车身庞大、笨重、如同一位穿越到未来时空的超级英雄,看着是帅,却透着那么点落伍的二。
好在朱大年车技稳当,对车子也爱惜,大车嘛,坐着肯定舒服。
毕罗终于有点从医院的那种氛围中抽回神,一扭头,就对上朱大年一脸犹豫纠结忧伤悲痛的神情。
“……”毕罗在面对这位朱伯伯时,还是觉得挺亲切的。她有时觉得也奇怪,明明她和毕克芳才是有血缘承继关系的亲人,可面对毕克芳,她时常涌起各式各样的负面情绪,从未感觉到一丝亲近。朱大年可以说是看着她从小长到大的,她妈妈还在世时,就常把她放到朱伯伯家里玩,随着年龄增长,她明知道自己跟朱家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可每每看到朱大年,就打心眼里觉得亲切。
毕罗也觉得自己有点白眼狼,可人的情绪并不是能由自己控制的。
朱伯伯忍了又忍,也没忍住,他就这脾气,外人面前还能端着三分深沉儿,一见到毕家的人,就立刻成了一箱一箱倒豆子的竹筒,想到什么说什么,知道什么说什么,要他憋着,跟要他命差不多。
于是朱伯伯就忍不住跟毕罗倒起了豆子:“大小姐,不是我老朱说,您这去国外读书,一走就是五年!五年,一次都没回来过!您说您也是先生看着长起来的,先生脾气是不那么和善,小时候对您也严厉了点儿。可那都是为了您好啊!您说您还真这么大气性,过年都不回来一趟!就连我家那小子,出国半年就忍不住往家蹿,您是真一点都不想家啊!”他看着毕罗白净玲珑的侧脸,看一眼,问一句:“真一点都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