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3
槐花饺子和唐清辰
素手特意将那天赴宴的种种写成一条长微博,仅那碗石榴子的描述就引发诸多网络粉丝大流口水,纷纷排队在长微博下面要求素手能不能大方点儿,分享个现场图片给大家看看。
素手混迹网络多年,又是知名的美食评论家,这些年历练下来,熟谙各种吊胃口的技巧。二十分钟后她又追发一条微博,说照片不好拍,因为这些菜都不在nu上,全凭小苑当天的食材供应和大厨当天的心情临时决定。更重要的是,她坏心眼的加了一句,菜端上来几口就空盘,谁有空拍照,谁肯定是没吃到嘴巴里的那个缺心眼,她觉得自己不是缺心眼,所以压根就没打算拍照。
有人叫好,自然也有人唱衰。素手的文章和后续评论都发表在微博上,当天晚上,就有疑似那天同桌吃饭的人在底下发表评论:“琅玕脆这种菜,费时费力,华而不实。不过一道炸莴笋,被你们这群文青捧上了天!”
发评论的这人微博名叫“小打小闹”,点进去一看,虽然是几年前注册的账号,但此前基本两三个月才转发一条微博,或者鸡汤或者广告,从未发表过原创内容,一看就是从别人手里购买的僵尸号。
这条微博一出,跟着带节奏的人也不少。有和小打小闹一样的僵尸号划水,也有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跟着一块起哄。素手虽然在网络上拥有庞大的粉丝群体,但谁在业内都有树敌,平时看不惯她过来微博底下嘲讽一波的人大有人在。但像这次这样,一条普普通通的餐厅评论文章底下吵得沸反盈天的情况,素手本人也觉得不太寻常。
她给毕罗发微信说:咱们一桌吃饭的人里头,有人看四时春不太顺眼,你自己当心。
同桌吃饭的那些人,有素手和陈老这样的美食评论家,也有毕克芳和朱大年他们这些人多少年的老朋友,同行相轻并不那么让人意外。再加上这阵子毕克芳身体终于有了好转,毕罗并不愿意让这些网络上的评论影响老人的情绪,因此也只是对素手道谢,并没有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唐律将整件事看的更严重一些。这些发评论的人里面,肯定有那天同桌吃饭的人,不然许多细节的事情他不会点评的那么清楚。但在背后搅动发酵这件事的人,真的只是某个看不惯四时春的专业人士吗?
他觉得这里面有沈潘两家的手笔,却并没有和毕罗提起,只是让手底下人雇佣更多的网络水军去顶素手的那条置顶文章。
好的坏的,这个时候的海棠小苑都得接着。
毕竟对于一个品牌而言,一边倒的夸赞很快就会让大众腻味,现在这个时代,能让两拨人吵翻天的话题才能长久吸引人们的注意。有人说好吃,也有人说不好吃,咋办?麻利儿自己订个位子,也去尝尝呗!
向来以中庸保守之道屹立平城的中式古典餐馆四时春,借海棠小苑一役,高调重回大众视野。
一周后,陈老爷子《海棠花舍》也在《调羹手》上全篇刊登出来。《调羹手》作为一本专业的美食杂志,每个月的销量虽然比不上那些时尚美妆杂志,但拥有非常稳定的读者群体,毕罗的海棠小苑瞬间在美食达人们的圈子里掀起一股浪潮,一跃成为许多美食爱好者眼中最新鲜、最有趣儿、也最神秘的体验式餐厅。
网络和杂志的连番发酵,让人们对海棠小苑趋之若鹜。不到一周,海棠小苑一周两天、每天两桌对外开放的宴席预约已经排到了三个月后。
可此前让唐律发愁的那件难事儿,就如同大圣头上的紧箍咒,一天紧似一天,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唐律接到毕罗电话时,正坐在唐氏大楼的顶层办公室里,跟自家兄长软磨硬泡。
彼时已是傍晚时分,暮春的晚霞有一种别于其他季节的清润之美,绚烂饱满的色彩铺满了半个天空。唐清辰刚跟在分店的总经理开完视频会议,一抬眼正撞见唐律哀怨的脸色,忍俊不禁道:“你今天运气不好,这个会议临时加塞的。”他摊了摊手,又朝自家弟弟一扬下巴:“有什么事这么重要,还不能电话里说,非要当面跟我谈。”
唐律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听到这句话就将手里的马克杯往茶几一撂,用一副特别认真特别沉重的语气问:“哥,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唐清辰本来也是扫一眼自家弟弟,再看两眼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他开完会议顺手打开电子邮箱,发现有两封最新的未读邮件,正准备一边听人说话一边把邮件浏览了……可一听这孩子说话这语气,他忍不住再次抬起头——神色和语气一般凝重,看样子不是闹着玩的。
唐清辰一时也来了谈兴,干脆关掉邮箱页面,摁下电话免提对那边说了声:“双人份晚餐,一壶伯爵茶。”
接电话的林秘书说:“好的唐总。”谨慎起见,他迟疑片刻,多问了句:“律少爷还跟之前一样吗?餐后甜点还是老样子?”
沙发那边唐律摆了摆手:“你看着办。”
电话那端林秘书一时愣住,还是唐清辰反应快,说了句:“asusual。”随后挂断电话,坐到唐律对面的沙发。
刚刚他还有点不确定,但看自家弟弟现在这样子,是真跟平时不太一样。
这是……又祸害谁家孩子了?踢到铁板了?还是终于认识到自己的不靠谱了……唐总陷入深深的思考中,看着唐律的眼神也不免有点深邃。
林秘书领着人送晚餐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情形。要说唐家的男人各个都生了一副好皮囊,各个性格都特别难搞,但这里面模样生的最好看的就属唐律,性格最难搞最不好对付的,也是这位唐小少爷。要论城府深沉,唐律或许不是这几兄弟里面最厉害的,可或许正因为唐律没有那么深的心思,行事肆无忌惮,很有点平城人口中那种混不吝的劲头儿。在社会上打混久了就知道,城府深的人可以提防,心思重的人可以远离,唯独唐律这样肆意妄为的人最难相处,因为他往往不按常理出牌,更令人防不胜防。
林秘书对自家老总是毕恭毕敬,对唐律则是有点“敬而远之”的味道,走进来帮着把餐桌布置好,朝两人微笑着说了句“晚餐愉快”,就快步离开了。
唐律摸了摸下巴:“我怎么总觉着,你家这个林秘书,好像挺怕我的。”
唐清辰看了眼自家弟弟,铺开餐巾说:“说不上怕,但应该不大待见你。”
要平时唐律听到这话肯定要不服气,结果今天一听,更蔫儿了:“我就那么不受人待见嘛?”
唐清辰面上不显,嘴上却开始试探:“这么说还别人不待见你啊?”
唐律将一块鲜嫩的肉眼牛排肢解地惨不忍睹,半晌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唐清辰抿了口伯爵茶,觑着唐律的脸色问:“是个女孩子?”
唐律皱了皱眉头,回过神的时候他才发现牛排被糟蹋成了什么德性,索性将手上刀叉一扔,端起手边的红酒,一口喝干。
好在林秘书之前倒的红酒并不多,唐律一口喝干也没有太大的量,但向来爱好美食美酒的弟弟会这般不顾形象的牛饮,也足够让唐清辰惊讶了。
他难得认真地回顾了一下近来手底下人汇报给他的消息,又将自家弟弟近段时间的主要活动在大脑里排查一遍,最后精准地得出结论:“是毕家小姐?”
唐律一撩眼皮儿,瞥了唐清辰一眼,又歪着头垂着眼帘看向一旁的茶几:“我觉得她也不是讨厌我,但我这段时间为她忙前忙后的跑腿,也没见她多给我一个笑脸。”
唐清辰用词很谨慎:“你说的‘多给一个笑脸’,具体是指什么?”
毕竟不是外人,而且这事其实困惑了他很长一段时间,又没有更合适的人可以倾诉,因此唐律一开始说,才发现自己记住了那么多细节,还有那么多细节之中毕罗的每一个细微反应,眉间的轻轻一耸,亦或是嘴角的微微下撇,又或者,极少数那一两次朝他投来感激的、眉眼晶亮的一瞥。
“就拿最近一次的事来说,”唐律在那敲了敲刀刃,得到唐清辰不喜的一瞪,他却压根没留意看自家大哥是什么表情,继续在那数落毕罗:“四时春重新开业那天,我找圈子里的小明星去给她捧场,后来闻风赶去的粉丝还有记者把餐馆堵的里三层外三层,一直营业到夜里十二点!结果她那天把我叫过去,竟然把小爷当公关,应酬一群叽叽喳喳问这问那的黄毛老外!事后也没见她对我撒娇说个软话,就知道给我做夜宵,不过那天做的火焰蛤蜊还真挺香的……”
唐清辰听到一半就意识到,以自家弟弟的话唠程度,应该且得讲一会儿,干脆埋下头继续自己的晚餐,心里却为那位素昧谋面的毕小姐哀悼三秒钟——被人这么连个标点符号都不带有的念叨,不知道要打多少个喷嚏。
等唐律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近来发生的种种讲完,尤其着重强调自己的无私付出和毕罗对自己的态度,坐在对面的唐清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他已经用完了自己的晚餐。
唐律眨了眨眼,他怎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唐清辰喝了几口气泡水,在关键时刻堵住他的话头先开了口:“我把你说的这些内容精简一下,大致意思就是,你最近这一个多快两个月,其他什么事儿都没干,就给四时春还有那位毕小姐跑腿了?”
唐律一噎,很快反应过来,自家大哥歪楼了,并且更快地意识到,自家大哥歪的这个方向,对于自己接下来准备提的要求十分不利,他连忙澄清:“也不能这么说。她那个海棠小苑一下子就开起来,最近特别火,就这她还主动给我分成,而且客观讲,海棠小苑这块我确实没出什么力,都是去蹭吃蹭喝的。”
唐清辰看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复杂:“可照你的意思,你给她介绍小明星带人气,她给你能力范围内可以的让利,你们两个互惠互利,两不相欠,这不挺好?”
“那不一样!”唐律让自家大哥绕的有点晕,但还没忘记自己抱怨的初衷:“我是那么看重钱的人吗?我要的就是钱吗?咱家又不缺钱!我要的是尊重!是发自内心的感谢!还有——”
“发自内心的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