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刚刚七个人在“嘱咐”众人的时候,认出了钟大强。他们当中有人花过十几万去学钟大强的课和讲座,结果一无所获。这次既然有这么个难得的机会,他们想“报复”一下钟大强。于是偷偷“嘱咐”钟大强,只要说程白雨的名字时,就要说“爸爸”。
这是“蛊惑”里面的另一种技能,叫做“言灵”。简单说,就是让人的某些语言认知能力出现障碍。没什么太大作用,但是此时此刻戏弄钟大强是足够了。
钟大强出了丑,贾旭凯自然没法再继续待下去,拉着钟大强出了贵宾厅,询问刚刚到底出了什么状况。
程白雨从七个人口中得知了在座的,都是相家以前的客户。既然有这样的机缘,程白雨觉得应该给“如魂术”来一次雪上加霜。
贵宾厅里布置了很多精美的艺术品,程白雨简单环视了一下,发现了一尊塞涅卡的雕像。这些在座的人当中有人在艺术领域堪称奇才,程白雨准备从这个点上入手。
程白雨趁着大家谈论刚刚钟大强窘态的时候,起身来到了塞涅卡雕像前,一边轻轻触摸着雕像一边说道:“海盗。美术院校附属中学入学考试常常会考这个。常老师,您是不是也经历过?”
程白雨口中的“常老师”就是这位名气很大的艺术家——常向丹。
常向丹的身份是买来的,技能也是买来的,唯独记忆还是自己的。他当然不记得参加附中入学考试之类的事情。程白雨一语击中了要害。
不过对于常向丹这样的人来说,这种小尴尬很容易化解:“虽然练习素描的回忆现在想起来还让我不寒而栗,但是正如塞涅卡说的:‘没有比人生更难的艺术,因为其他的艺术和学问,到处都可以找到很理想的老师’。我的人生,确实是从素描海盗,拿到93的高分开始的。”
回避的很巧妙,不过程白雨也是早有准备:“看来常老师也喜欢塞涅卡。常老师应该知道塞涅卡还有一句名言:‘内容充实的生命就是长久的生命,我们要以此,而不是以时间来衡量生命’。”
借着塞涅卡的名言,程白雨直接点了题。桌子上的众人,大部分都听出了弦外之音。如果是一般人,再成功的人士,十个里面也不见得有一个人会关注“生命”这样的话题,除非是搞医药或者玄学“大师”们。不过今天不同,这些人都活了至少“两辈子”,他们更懂得生命的意义,起码他们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程总既然说到塞涅卡,那看来我们是要讨论‘生命’这个沉重的话题了。程总应该知道,塞涅卡还说过:‘糊涂人的一生枯燥无味,躁动不安,却将全部希望寄托于来世’。依程总所见,今天在座的,有几个是糊涂人,又有几个相信来世的?”说话的,是一位成名的作家。
“有没有来世,我不知道。诸位有谁相信来世,我更是无从知晓。我只知道,这世上可能还有一些人活了几百年,对于这样的人瑞,恐怕只要他们愿意,是永远不会有来世的。”程白雨故意加重了语气,然后扫视了一遍众人。
这句话已经说得足够明白了,在场的所有人全都警觉起来。
“程总开玩笑吧。医学再发达,也不可能让人的寿命有几百岁这么久。”作家看似平淡,但目光却始终盯着程白雨:“程总难道见过这样的人瑞?”
“我也不确定见没见过,那就要看在座的诸位里活的最久的那位的寿数了。”程白雨估计自己今天恐怕没这个能力“舌战群儒”,所以选择了更直接的办法。
众人先是一惊,再联想到刚刚钟大强的丑态,似乎明白了什么。
“难道说程总你也是巫?”常向丹先开了口。
程白雨略微思考了一下,确实自己现在的状态也能算是巫了,所以点点头:“姑且算是吧。”
“既然是巫,那为什么明知故问地在这里跟我们讨论生命的话题?如果程总想消遣,恐怕选错了对象。”常向丹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知道,诸位在背后怂恿别人对抗相家,是不是因为相家将‘如魂术’改成‘分期’的方式,让诸位心中不快。”
作家摆摆手:“程总如果是相家派来游说我们的,那我个人先表个态。我出生在嘉庆二十四年,活了两百岁。是这些人里活的最久的。可以说看惯了人世间的悲欢离合,经历了常人所没经历过的苦痛。现在看来,这个所谓的长寿对于我来说,已经是一种不能承受的东西。我这一世只希望体会一下自然的死亡。所以相家的决定,对我而言毫无意义。我之所以给其他人提供了一些帮助,只是因为我内心的良知,驱使我这么去做的。至于其他人的动机,我并不清楚。”
常向丹听完作家的话,微微一笑:“我是光绪二十五年出生的,刚好是闹义和团的时候。也活了一百多岁了。如果程总真的是替相家来游说的,那无非是想我们这些人从新唤起对生命的渴望。刺激一下我们的‘潜在消费’。不过我劝程总不要浪费时间了,我们这里所有人,最年轻的也是洪宪元年出生的。”说着常向丹看了看一旁的一位女士:“是吧,曲总。1915年出生的。上一世高寿95。”
女士微微一笑,很有风度:“国立中央大学区立盐城中学。第一届。子慎先生(周宣德)是当时的校长。受了子慎先生影响,信了佛。样样都好,只是没看透生死。偏要再活一遭,受这二遍烦恼。”
常向丹看了看程白雨:“程总,你都听到了。一辈子没活明白,二辈子、三辈子还有什么看不透的?我们这些人总算是看明白一件事,那就是相家这个‘如魂术’万万要不得啊。长久下去,只会打乱原本还算平衡的一切。没好处啊!所以你问我们为什么帮其他人去抵制相家,这就是答案。”
“那诸位何苦还要向别人推荐‘如魂术’呢?”
“程总还没小孩吧。有了小孩你就知道了,谁忍心看着自己的子孙过了一两代人就家道中落。你就拿李金蓉来说。”常向丹指了指一旁的一位导演模样的人:“她是那边孙导最小的外孙女,到她妈妈那代,家里就败光了,金蓉生下来就送到别人家去养。好在金蓉有出息啊,自己很努力。再加上孙导上一世去闯了南洋,又挣下一份家业,没少在暗处帮助金蓉。所以程总,哪有什么真的推荐,不过是自家人照顾自家人。”
曲女士拍了拍常向丹的手背,对程白雨说道:“老常他酒喝多了就容易叙旧。程总,你不要见怪,我们都是有太多故事的人。这些故事在心里已经堆成了山,又挪不走、搬不开。今天你开了这个话题,他们肯定是不吐不快的。对了,程总你真实的身份还没有和我们介绍呢,你到底是不是相家的巫师?”
程白雨还是不擅编瞎话,直接把自己廪君的身份说给了众人。大家听了,又各自从新打量一番程白雨:“原来是众巫之首。那你更应该主持公道了。你说说看,这个‘如魂术’是不是应该彻底消失掉。”
程白雨没有回答,只是回味着刚刚大家说的话。
“对了,既然今天碰到廪君,那我有个事想求证一下。”作家转移了话题:“我和相峻医生要说私交还不错。一次我们两个人喝酒,他喝得有点多,说了一个外人不知道的秘密。就是巫师们如果用了‘如魂术’,那下一世无论如何都是普通人。廪君你最有发言权,到底是不是这样?”
程白雨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心里终于明白为什么相家自己不用“如魂术”。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就这样和程白雨一直聊到了凌晨,如果不是贾旭凯几次过来窥探,恐怕聊上几天几夜也都有聊不完的话题。
虽然意犹未尽,但是碍于贾旭凯这个普通人的身份,大家也聊不到尽兴的程度。于是临走前,纷纷和程白雨交换了联系方式,约时间再单独聚一聚。
送走了所有人,贾旭凯觉得程白雨这个年轻人不简单,一顿饭的时间,竟然让这么多的精英都有意亲近他。一个没有任何背书的人,如果没有一些特殊的才能和魅力是做不到这点的。想到这,贾旭凯点点头,自言自语道:“看来这个程总,确实能成为我儿子的贵人。”
一顿饭吃下来,也让程白雨看明白一件事——除了相家人拿它当个宝,“如魂术”已经成了过街老鼠,确实应该彻底废止。那自己就继续做好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