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姨娘把掌家权交还给梁二爷,她本就是梁二爷敬仰的长辈,小时候又给他施过恩的,如今在府中的日子倒也十分好过,被人当老夫人一样对待。
柳姨娘记得梁二爷的安排,不敢怠慢夏知秋等人。忙让人设了点心宴席,毕恭毕敬地迎两人进来。
谢林安没时间和她闲谈,开门见山地道:“柳姨娘,我等想问你讨个人来。”
“什么人?”柳姨娘疑惑地问。
“当年给梁大爷生母接生的稳婆是哪位?如今还能寻到她吗?”
柳姨娘思忖了一番,道:“是镇子上有名的金稳婆,寻是能寻到,不过她早已金盆洗手,不干接生的行当了。”
谢林安这样一问,夏知秋也回过神来,猜到他心中所思了。
于是,她道:“接不接生倒不打紧,主要是想和她问点事儿。”
县令大人一发话,要见的人自然只能老老实实赶来了。
不出一个时辰,年约五十多岁的金稳婆便来到了梁家。
她一辈子都没见过官爷,此时诚惶诚恐地跪拜,问夏知秋:“夏大人寻民妇,所为何事?”
夏知秋忙将人扶起来,慈眉善目地道:“金稳婆莫怕,本官不是来为难你的,只是想问你几件事。”
金稳婆连夏知秋的脸都不敢看,一直低着头,道:“夏大人想问些什么?”
她的口齿流利,很显然是见过世面的,可见当年高门大院接生都是寻的这位稳婆。
夏知秋给谢林安使了个眼色,谢林安也不耽搁时辰,径直问道:“金稳婆记得你曾经给梁大爷接过生吗?”
金稳婆给梁家当家家主接生过的事,至今还是她行业生涯里浓墨重彩的一笔,自然是记得的。她此前在外招揽生意,也常和人说,当年梁大爷也是从她手里稳稳当当出生的。因此,那些官家太太才用真金白银请她入府管着腹中胎儿。
谢林安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笑非笑。他勾唇,问:“梁大爷……可是早产儿?”
闻言,柳姨娘和金稳婆均是一惊,好奇地问:“这位大人是如何知晓的?可是有谁和你说起过?”
谢林安但笑不语,他只是接着问金稳婆:“梁大爷既是早产儿,他出生时,可有什么不同之处?”
金稳婆这才明白谢林安想问什么。她在脑中思忖了一番,想到梁大爷和梁家先夫人都死了,没人敢问罪她。
她这才咬咬牙,道:“梁大爷出生时……有点怪。”
“哪里怪了?”夏知秋问。
金稳婆看了一眼夏知秋,欲言又止。
随后,她咬紧牙关,道:“明明是七个月就落地的早产儿,那个头却和足月出生的孩子差不了多少,手臂小腿都很结实,皮肤也很光滑,半点都没有早产的孩子那般孱弱无力。”
听得这话,几人俱是一惊。
夏知秋皱起眉头,道:“金稳婆,你可别诓本官。你这话的意思……不就是说这孩子的日子对不上吗?”
柳姨娘也盘动起手掌间的佛珠串子来,道:“说起这个,民妇记得,先夫人刚入门不到一个月便怀上了孩子。才嫁过来没七八个月,梁大爷便落地了。当时民妇还感叹,先夫人是个好生养的,甚至一举得男,令人羡慕。”
听到这话,金稳婆也打算讲话挑明白了:“夏大人,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民妇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那梁大爷可不像是个七个月就落地的早产儿,肯定是足月出生的孩子。民妇接生过这么多孩子,是不是足月的,民妇哪能弄错呢?当年不过是顾及梁家声势,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因此没往外说,只说大爷是个福气足的孩子,定然是祖宗庇佑。梁家先夫人不知是不是为了封民妇的口,转天还给民妇置办了一座别的镇子的庄子,说是接生的赠礼。言下之意,可不就是希望民妇滚得远远的?”
金稳婆当年是有所顾忌,所以她为了活命可什么都不敢说。
如今官家逼问,她又没了胁迫,自然就什么都肯说了。
毕竟得罪官府的人可比得罪商贾之家,罪过要大得多。
夏知秋也明白了:“也就是说,梁大爷绝对不可能是先夫人嫁给梁老爷以后生出的孩子,他是先夫人在过门之前就怀上的孩子。所以才会有‘不足月的孩子却身强体壮,和足月生出的孩子并无两样’的说法。”
柳姨娘百思不得其解,道:“可是梁夫人入府的时候明明被家中的大夫号过脉,当时的大夫并没有说她怀有身孕呀!”
谢林安冷冷一笑:“若我是先夫人,我怀了孩子,做贼心虚,也会特地装病,寻来大夫为自个儿把脉,再把自己没怀孕的事儿说出去。这样一来,所有人都会以为她是在府中怀上的孩子,哪里会知道,她早就府中有子了。”
至于梁夫人过门以后和梁老爷行房事,即便怀有身孕,也可以行房,只要动作轻微一些,胎儿倒也能保下来。
至少梁大爷就这么被保下来了,或许这事儿也存在巧合,当时的梁夫人有“赌”的嫌疑。若是行房事不慎流产,那便是梁大爷没有福分被生下来,若是保住了,那便是他福泽深厚,命大。
总而言之,没过一个月,她便对外说自己怀上孩子了。
梁老爷哪能怀疑自己的能力呢?自然就会认下这个孩子。
几人还是不相信这事儿能这么容易就办到,将信将疑地看着谢林安。
谢林安无法,只能让柳姨娘费力再寻到当年为先夫人诊脉的大夫。
那大夫早就归家颐养天年,平日里含饴弄孙,好不快活。
听到夏知秋问起往事,他也不敢多加隐瞒。
夏知秋恩威并施,说大夫如果干脆说出真相,那她必然不会问罪,若大夫有所隐瞒,等日后夏知秋查到什么与事实不符的真相,那大夫就有好果子吃了。
民不与官斗,大夫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他痛痛快快地说了当初是收了先夫人的好处,这才帮忙号脉,毕竟刚怀孕一两个月,小腹根本就不显。待后来先夫人自己传出去有了身孕,大夫也没必要从中作梗,说出真相。他和先夫人是一根绳子上的蚱蜢,平日里捞点油水,井水不犯河水式的相处便好了。
自此,梁大爷杀父的理由就有了。
他是梁夫人亲生子,却不是梁老爷的亲生子。他只会听从母亲的命令,而并非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