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喝了这碗孟婆汤，来世还作个如意好男儿。”

奈何桥边，小栈前，站着一男子，而身前是一身温柔娴淑的年轻女子递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是那能了去所有的孟婆汤。这本是再正常不过了的画面，只是她望来的双眸竟满含深情和不知为何的泪光，好似他便是了她深入骨髓的人。而莫名的是，她的悲情竟染过他的情绪直抵他的心底。

“孟婆？你为何这般哭泣。”

他不知该如何叫她，只听得她递来的孟婆汤，便叫了她孟婆，只是她的年纪和样貌，全然是对不上这孟婆，因而他才在接过那碗汤后这般弱弱的问道。

“因为，我要等的人终于是等来了。”

终于，她的泪水滑过脸颊，落入无声里，也是一场漫无边际的守候。

这世间，总有那么多人明明有了前车之鉴，却还是赴汤蹈火；也有那么多人明明知是飞蛾扑火，却还是义无反顾。

在命的这条道上，很多时候人总是孤独的，甚至是绝望的，但又在某一时刻里突然来一场峰回路转，像那已过了的百般孤苦，都只不过是在等候着这一刻的到来。这样说来，不禁还是几分可笑的。

而莫长安在那艳阳高照里就刚好落在了这一刻。

莫长安本是纨绔子弟，打算就此闲散着了了此生，可命运弄人，他的闲散只在那个如他一般懒散的午后就再也没了下文。而他所有的日后，也都在那个午后来了一场念念不忘的翻天覆地。这在他之前的岁月里是不曾有过也未曾料到的，因而此刻还在慌着步伐乱着心跳，连呼吸都几近跟跌。他此后的颠簸也正是从那一日开始层层叠叠的荡漾开去，一发便再也不可收拾。

而与她的遇见，就如同一场意外，全然来不及丝毫的停歇；与她的相遇，在莫长安这漫漫人生里只是惊鸿一瞥，有如昙花一现，却是令他自此醉生梦死，自此一厢难忘。

城外长亭，莫长安静静伫立在旁，身前几华里处的梨花正开得如火如荼，花色随着风轻轻映过他的面容抚过他的一身，然而他的眼里却全是她的身影，她的笑脸和回眸那一撇，至今了还历历在目，缠绵不休。他已在此连续等了三日，也就跟着盼了三日，想来也许还能再见着她一眼，只是他纵然望眼欲穿，她终究还是未曾出现过，像略过的风，除了魂牵梦绕的回忆便再无了音讯。

她，一个令莫长安魂牵梦绕长夜难寝的女子，虽未倾国倾城，风华绝代，但却只一眼，他便自此再永无宁日。

花香四溢里，莫长安轻轻的叹，满腹无奈，却也只剩这般的无奈了。几分想着便又不禁轻轻的笑，是在轻轻的自嘲。

三天前的那一日，想来似梦，却终究不是梦。

那日午后，天空蔚蓝依旧，莫长安闲散依然。而街上人头攒动的喧闹，与他的无所事事彷如隔着一层薄纱，两头各不相见，所以才都互相这般的毫无芥蒂着。

也是，在这繁华不过三千的城里，莫氏一族可是家财万贯，富甲一方，甚有富可敌国之势。虽然莫长安不是家中独子，但却是最为年幼的，故也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了，也就难免他如此闲散纨绔而世事无动于衷。

但所幸的是，莫长安纵然招摇过市，却不似其他纨绔子弟一般侍从遍地，仗势欺人。更有甚者，所到之处尽皆是鸡飞狗跳，怨声载道。

单单是这一点，便足以令他安然于这鱼龙混杂的市井之上。

“嘿！”

然而，正是莫长安这样就此闲散着百无聊赖着打算又去一天时，从他的身后竟是传来这样的招呼声。明明是素不相识，也明明是人声鼎沸，更明明是细若蚊声，但却只一声，便完全定住了他的步伐。而也只一声，便认定了是在喊他。

这一声，是初识，却恍如似曾相识，只轻轻的便让他止住了步数，亦止住了本继续下去的闲散。

莫长安转身，在那一语还未落尽里。

蓦然莫长安的眼里，是一身清新脱俗的女子，唇角微扬，眉目娇然，合着发间铃铃轻吟的风铃在那阳光倾泻里一再皎洁。

然而这些于莫长安都是不足为惊，而是此刻她眉宇间游离的灼热，像是历尽万苦千辛后柳暗花明又一村的灼热，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分外迷人眼眶，乱人心跳。而他的心跳，也在这一刻里瞬时油然而生。

莫长安不禁，怔愣几分。

而也正是这怔愣间，她又说道：“天色刚好，我带你走走，如何？”

她话语时的笑眼点落在阳光下，一片一片的缤纷在莫长安的眼眶里。莫长安才初识了她，全然还不知她身为何方人，家住哪里处，甚至连她的名字都还未曾知晓，可他却鬼使神差的跟上了她的步伐，就此一走再走。

而这一走，便是这一整个城，这一整个天色。

莫长安跟在她身后，这本人声嘈杂的城里却愈发安静下去，直到只有她的身影她的欢动。她在身前，衣纱随着步伐起舞，然后带着满满的晴朗说着这座城池的过与往，事和态，变跟迁；说着他知道的或不知道的所有。她说得绘声绘色，甚至好几次都到了手舞足蹈的境地，好似她都曾在旁亲历过一般。这般说时，偶尔还会回过头来与他一脸惋惜和哀叹，哀叹这世道凄凉，也哀叹他的不解风情。

可纵然如此，莫长安却自始至终都未曾在她那里见过或失望或哀怨，有的全是心满意足和不卑不亢。

曾几次，莫长安都想问问她叫什么，家住哪里，可往往话才到嘴边，便被她眸里的流光生生打断了去，那是他望不到边的毅然决然。

然后她几步一回头，在那清风和谐里，与莫长安轻车熟路的融在这城和人群里。清风和谐里，她与他清过花灯骑过马，经过繁花听过曲，欺过恶霸祭过砂，挤过屋矮抵过命。

短短的几个来回，便好像经过了他这辈子的所有。

而未曾想，曾几遍厌烦过的世道竟还能有如此多彩的一面，莫长安不免几分受宠若惊，故而才在她的回身里一次次的意犹未尽一次次的翘首以盼。此番说来，实在也有些惭愧，毕竟他之前的日子里可几乎都在了这方城池，然而这诸多的体会却到了此时才一目了然。

而正是他这般几分暗自苦笑时，她又已马不停蹄在前，笑意盎然的继续下一场胜似风花和雪月，下一场足以令他此后余生望断秋水的尽头。

她与莫长安一起在这阳光普照的城里一再的兜兜转转走走停停，直到临近迟暮，才是停歇在城外已缠满岁月和痕的长亭下，任晚风来去潇洒。

她在长亭旁的老树盘根下，一身无邪。远处的梨花林正是含苞待放，在斜阳之下隐隐约约泛着光辉，合着她的无邪，刚好迷离了前方的路，也迷离了他的双眼。

而她的无邪，也恰好落在他崛地而起的思绪里。此番细细想来，在她带他走过的这所有经过里，有他不识的地方，亦有他执意偏爱的地方，尤其是这处的老树盘根，总是他平日里最后的归处。

这一路下来，满目的惊和喜，而奇怪的是好似他的喜好，无须过问，她就都一清二楚，了若指掌。

而这晚风撩人，她轻轻带着他的目光眺向远处的残阳，还没等他再做更多感想，便在那无邪里问道：“你可知这晚霞的物语吗？”

这突如其来，莫长安竟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更不知她所说何意，便理所当然的不知了她话里的话。

莫长安纵是如此，她却不惊，似乎早已是意料之中的情形，然后在几分缄默后又自是说道：“那么，我给你舞上一曲吧。”

她的话语断在这里，余剩的就只有莫长安一眼望不到头的欲言又止。

莫长安还未理清这情节，她便已在老树错落而下的余晖里伴着林外的鸟语轻轻婆娑起舞，长袖飞扬。霓裳起落，挽落了余光，洗尽了铅华。这份婀娜，他看得惊心动魄，以致后来的日日魂牵梦萦，夜夜辗转反侧。

长亭外，风声柔软，她在他心弦拨动里舞尽最后一丝妙曼，带着意犹未尽的声色，在这白昼的尾巴，也落下最后一抹翩若惊鸿。

随她而舞的铃声轻在耳畔，不知为何，他恍然觉得，这一日竟似她的这一生，所以才在一日里那般极力的，几近疯狂的让他领略了这么多的美好。

而莫长安这样几分出愣时，她已走在了斜阳里，他伸手，却是她的回眸一撇，柔情满目，伴着浮尘在他的眼眶里一再皎洁，然后他的眼角竟是流了泪，毫无征兆的似曾相识的无从说起的。

她一点一点的消失在傍晚的古道里，莫长安终究还是沦为了那一个欲言还休的人，也终究还是不知她的名字她的所有，但她这一场意外，却入木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