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演奏的哀乐，满目的白色花朵，一切按部就班。

时宫熨烫平整的西装，心口的白色挽花，气氛凝重忧伤。

时彦文完全就是走过场，时铎的面，他都没见过几回，怎么可能会有感情。

葬礼接近尾声的时候，管家归来通报，说是姑太太来了。

阿三用手肘撞了撞时彦文的手臂，示意他身为长孙，要上前应酬问好。

时宫听到自己亲姐姐大驾光临，神情松动，“快，快推我过去。”

管家忙上前应答，“老爷子你别着急，大小姐这就过来了。”

说话间，一众保镖簇拥着以为雍容华贵的女人出现。

这就是时家长女，时宫和时铎亲缘上的姐姐。

岁月在女人的脸上留下痕迹，依稀可见年轻时候美人的轮廓和气韵。

一袭黑色绸缎旗袍，姿态典雅大方，当年主动和时家断离关系，和贴身保镖私奔。当时这件事穿的满城风雨，时家看中的长女居然和寒酸的保镖私奔，简直是笑话。无论是道德上，还是豪门之间的名利上考量，都是一桩可笑的往事。

从那以后，时云锦再也没有出现过。

外界对她也是诸多猜测，穿了不少版本。

如今看来，些年来的日子，时云锦过的并不差。

“大姐。”一晃数十年，时宫恍若隔世。分别是都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再相见，已经是两鬓斑白，老态尽显。

顾云锦将手里的白菊放到棺椁前，脊背听的笔直，眼底凝望着那沉睡着的长条盒子。

“大姐，你终于愿意出现了，有生之年，我们终于能再见面了。”时宫激动，眼角泛起红色。

顾云锦将头发整齐的梳到脑后，挽成一个发髻，饱经沧桑却又不失气度，“终究，你们还是都活成了这样。”

时宫没有接话，他知道顾云锦话中的意思。

“当年我以为我可以保护你们，让你们不要成为怪物。但是我还是输了。”绿茵茵的草坪上，顾云锦凝望前方弟弟的遗相，黑白色的照片，仿佛能看到昔日那个围着自己玩耍的天真孩童。

“对不起。”时宫骄傲蹉跎的一生，并没有向任何人低头道歉过，“我们对不起你。”

顾云锦拍了拍手，往事随风过，不需要太过计较，“念念不忘，只会折磨人。再说了，我们早已没了关系，不再是一家人。”

“大姐，当您是我们错了。”时宫病容憔悴，苍白色嘴角血色不足，“可是，如果能让我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坚定自己的选择。”

顾云锦闭了闭眼。

这才是她的好弟弟。

自我，成迷于锻造的逻辑和世界中，创立规则且也被人的规则束缚着。

“是啊，我当年拼尽全力保护你们，不想让你们成为向父亲一样。年少无知，我输了，因为你们骨子里抹不掉的基因，注定了你们一定会活成冷血狰狞的怪物。”

试图改变，却发现只不过是徒劳一场。

狼性不会改变，不可磨灭，那与生俱来的伪装迷惑人眼。

“所以，你让的儿子们自相残杀，而你冷眼旁观。现如今，又要摧毁儿子儿媳，就连几岁的小孙子都不放过。”顾云锦眼角赤红，一双眼睛盯着轮椅上的老人，“小时候，你痛恨父亲，恨不得亲手杀了他。你再看看如今的自己，和当年残暴不仁的父亲有什么区别。”

一番痛斥。

顾云锦积压多年的情绪爆发。

上一代人残害下一代，下一代人咬牙切齿的恨着上一代。恶性循环，就如同一个没有解药的闭环怪圈。

时家那个怪物窝里，都是不正常的。

即便有几个正常的，进入待上几天，也都被逼疯了。

时彦文还算幸运，道行尚浅，没有沾染上过多的时家血腥气，但是基因里篆刻的冷血无情是瞒不住人的。

这就是报应。

不是某一代人的报应。

而是因为时家人作孽，老天有眼，降下的诅咒和惩罚。

从根上起，时家就烂掉了。

顾云锦作为为数不多的清醒人，想拉时宫和时铎一把，不过失败了。最后一个人跳出了火坑。“大姐，我也曾经厌恶父亲的所作所为，感觉他又令人气愤又可怜。可是，大姐你知道吗？当你一个人爬到权力的顶端，享受着无数人的敬仰和尊敬，他们把最好的东西捧到你面前，让你享受着前所未有的尊重。胜者为王，你成功的时刻，没有人会在意你的过往，他们无限的靠近你，崇拜你。”时宫越说越兴奋，“你知道那种快感吗？就是一个无人格可言的人，一步登天，如同打开一道大门，全新的人生体验。权力的巅峰，让我知道一个人原来是有尊严的。”

在场的人都默不作声，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这对多年未见的姐弟俩人。

“所以你屈服了，你妥协了，宁愿成为下一个傀儡!”顾云锦握着心口。

“我知道你们会在背后唾弃我，我只不过是千人骑万人睡的陪酒女的孩子，一出生就带着污点，路边的也狗都不如，没人喜欢我，也没人关心我。当时父亲有二十几个孩子，他们可以随意欺负我，我甚至要跪下来请他们放过我，没人听，没人搭理我。任人凌辱，他们没把我当人。更没有人认为一个婊子生下来的儿子，能继承庞大的家业。”时宫回忆往事，眼中充满了暴戾和泪水，“那又怎样，最后，最后，还是我成功了。他们死在我面前的时候，嗅到那股子血腥味，我就兴奋。弱肉强食的森林法则，我要活下来，我要改变命运，我有什么错。”

说着，时宫用布满皱纹的手戳着自己的心口，情绪激愤，双目似乎要夺眶而出。

“你没错，你要活下来，你要保住你自己，这都没错。”顾云锦闭了闭眼，一行热泪留下，声音带着颤抖，痛心疾首的问道：“可是，你为什么要把发生在你身上的痛苦，加诸于你孩子身上，让他们继续重演你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