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就当聒动天地的梵乐法音在裴府的每个角落响起时,原本阳光明媚的天空竟然登时昏暗起来。一股呼啸刺耳的东南风从后院刮来,无数旌旗拔地而起,就连烧香的铜香炉也被吹倒了几个。
突然的变化让众人有些措手不及,却不想刚一缓过神来,更令人嗔目结舌的事情就发生了。
一股黑烟铺天盖地而来,呛得正门前的众人双眼直流泪,趴着腰咳嗽不止。就在这时,也不知是谁冲到门口,吼了一声“后院走水了”,众人才如梦初醒,一时间,有愣在原地的,有落荒而逃的,也有和裴管事一样风一般冲向后院救火的。
虽然自从那段童谣传进裴府后,裴管事就吩咐众人加强了对走水的防范,可是刚要跑到后院时,他却彻底傻住了。
这那是走水,明明是一片火海嘛!
由于裴有敞爱好园林,所以后院大多是木质建筑。那些如林的亭台楼榭看着倒是好看,可惜一沾上火,只有干看着它化为一地黑灰。而且此时东南风正盛,房屋又基本呈东西走向,火势自然就更难压制住。
不过幸好裴府里有一条人造的沟渠,水面虽说不宽,可却几乎贯穿整个裴府,眼下沟渠的那边显然是没什么希望了,但要想保住这边却还有时间。
裴管事先是叫了一些卫士去拆掉那几座横跨沟渠的长廊,随后就欲转身朝佛堂走去。尽管裴有敞的卧室在后院,可由于今日做法事,他就被暂时移到了佛堂中。
多亏上苍慈悲!
裴管事拍了拍惊慌未定的胸膛,并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可就当他转过身时,耳边却传来了一人的呼喊声。他顺着声音转头望去,一个侍卫正一脸急色地跌跌撞撞而来。他对那个侍卫的面貌很熟悉,因为那人正是裴有敞的贴身侍卫。
他的眼皮陡然一跳,他有预感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果不其然,侍卫刚一跑来,气还没喘完,就急不可耐地大吼道:“刺史失踪了!”
裴管事眼睛一黑,一个趔趄就要倒下去。幸好侍卫眼疾手快,扶住了裴管事。
裴管事稍稍缓了一口气,他脸色灰白地紧紧抓着侍卫的双臂,张了半天的嘴才终于吐出了两个字:“属实?!”
侍卫点了点头,正欲开口,全身却猛然一震,整个人就好像被雷击了一般石化在了原地。
侍卫的表情引起了裴管事的注意,他下意识地偏过头顺着侍卫的视线看去,一副奇异得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画面顿时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中。
在熊熊大火中居然站着一个人!
饶是他见识了大半辈子的刮风下雨,可一时半会儿依旧难以消化掉心中的震撼。他本能地推开了侍卫的手臂,脚还没站稳,双手就使劲地揉眼睛。可是当他再度睁开眼后,眼中的景象却依然没有丝毫改变。
他一脸狐疑地瞥了眼四周人的表情,发现不只是他,所有人都已惊呆在了原地。
尽管他的脑中早已乱得犹若一团浆糊,可是这幅画面却无比清晰地印刻在他的脑海中。在那个时候,在所有目击者的眼中,整个世界突然变得很简单,简单得只剩下一团火红的大火以及那大火中犹若天神的黑色人影……
“那人影在大火中呆了多久?”狄安将手中的纸卷轻轻折好,并随手放入了袖中。这一套动作完成得极为随意,看来纸卷中的逸事并未使他情绪波动。
杨懿的眼中闪过了一缕讶异,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回道:“据裴管事等人称有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不过下官赶到后并未有任何发现。”一番话回答得中规中矩,可一句没有任何发现便表明他对此事的真伪颇为怀疑。
狄安不置可否地念叨了一句:“一柱香的时间。”后,就不再言语。
屋里陷入了沉默中,杨懿稍稍抬起头,难得主动开口道:“所有目击者全都被关在府里,狄公是否要现在将他们传来审讯一番?”
狄安正要开口,却不料狄春正好走了进来,并抢先道:“公子舟车劳顿,明日再审也不迟。”他的脸色很冷,表明此事绝对没有回旋余地。
狄安知道狄春是担心自己身体吃不消,如果此事不依他,以他那牛脾气,一会儿指不准会闹出什么事儿来。再者,由于刚生过一场大病,他这几日的精神也着实有些涣散,倘若把这几具尸体的死因弄明白后再去审问裴管事等人的话,也确实有些力不从心,综上种种,他也就没有反对狄春的意见。
狄春见狄安没有异议,脸色也随之好了不少,他看着狄安问:“公子,一切都已准备妥当,是否可以开始了?”
狄安点了点头,并站到了一旁。
狄春轻轻拍了拍手掌,四个仆役打扮的人就从外面依次走了进来,其中为首两人每人捧着一个土黄色的瓦罐,那瓦罐约莫有两尺高。虽未走近细瞧,但杨懿却从空气中散发的味道判断出了瓦罐中的事物,一个是米醋,一个是糟,也就是带滓的酒。
这狄春到底想耍什么花样?!
尽管杨懿满头雾水,可由于这是狄安的安排,是故他也没有多言,可是当他看见后面两人抬来了一个装满熟碳的大火盆时,却再也沉不住气了。
他两步一跃便“飞”到了两奴仆身前,一脚“魁星踢斗”就要将火盆踢出棚屋外,他的突然出手让两奴仆直接吓傻在原地,不过幸好狄春也是练家子,一个“蛮牛冲撞”便将杨懿给撞退了几步。为了稳住重心,杨懿只好收回了攻势,大火盆也随之就保住了。
“你要干什么?”狄春拉着马脸,瞪着杨懿怒斥道。
杨懿的双拳直捏得“咯咯”直响,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就好像一只被激怒了的野狼,而他身后的两个校尉也都不约而同地将手放到了刀把上,他们的身体逐渐绷紧,犹若两支即将脱弦而发的利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