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李谌对着狄安一拱手道:“想来狄公应该最是明白,杨懿此次来杭有三处不妥。其一,我杭州并非其越州管辖之地,虽说皇朝有“急需兵”条文,但未经在下发出平牒便私自领兵入境,史无前例;其二,虽说杭越二州相距不过百十来里,一日光阴足以调军赶来,但此时正是农时,兵士们能在这么短时间内紧急调集已是奇迹,更别谈他们的介胄和甲仗还能一应俱全,这实在于理不合。难怪事后有人戏谑,与其说杨懿他们此次是“急行兵”而来,倒不如说他们是有备而来更为妥洽。其三,在下在杭州两年有余,并未听说过裴刺史跟杨懿有任何关系,而按当朝律令倘若私发府兵,私发十人以上徒一年,私发百人徒一年半,私发千人则直接绞刑。杨懿如今却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甘冒杀身之险,着实让在下匪夷所思。”
说完,他扫了圈屋内两人的神情,狄春亦是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而狄安却依然面无异色,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犹若雪山顶上的两汪天池,清透见底却又裹着几分神秘。他见两人没有开口的意思,便又接着道:
“于是在杨懿来到杭州的那天,在下便令司法参军事率人不分昼夜监视杨懿的行踪,终于就在昨夜您下榻行辕后,杨懿在子时带着两名亲信乔装去见了一个人,那人便是陆家在杭州的大管事,人送外号“毒蜚”。说起这“毒蜚”虽说身长不足五尺,眼睛还瞎了一只,但他行事极其狠辣,从去年在下就派人暗中查他,但派去的人都没落个好下场,不但双手双脚被剁掉、眼珠被挖掉、舌头被拔掉,耳朵里还被灌满了铜水,就连……唉!”说着,竟忍不住凄然一叹。
“真该杀!”狄春亦是听得两眼瞪得如铜铃般大,他“砰”的一下拍了下身前的案几,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狄兄放心,差役们不会枉死,在下必定会让“毒蜚”血债血偿!”李谌铿锵有力地回了一句,尔后又看向狄安问道,“狄公,眼下司法参军事王一正在府上,可否需要传召?”
狄安没有开口,只是点了点头。接着李谌便唤来了一个仆人,一通吩咐后,仆人就引进来一位头顶一梁进贤冠,身披一袭浅绿袍服,腰配一条银绶,脚蹬一双乌皮履的中年男子。但见那中年男子弓身走到堂前,对着狄安和李谌跪拜道:“下官司法参军事王一拜见狄公,拜见别驾。”
李谌瞧了眼狄安,见他依旧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便开口道:“来呀,给王司法看座。”说着,见一切安排妥当后,又接着说,“王司法,还请你把昨晚所见之事全数禀告给狄公,可不要有一丝隐瞒。”
王一点了点头,对着狄安禀手道:“狄公,昨夜子时刚过一会儿下官就看到杨都尉领着两人从裴府后门急匆匆走出来,接着他们走到河边后上了一条小船,因为杨都尉警惕性非常强,所以下官也不敢跟太紧,因此就没有跟上。不过幸好我们在“毒蜚”的别院外面也安排了人手,就在今日卯时左右下官的人看到杨都尉跟“毒蜚”从别院并肩而出,从两人的神态来看,关系倒是很亲密的样子。接着,杨都尉便去了城外的军营,一时间军营内便鼓声频频,整个军营的防守都增派了几倍的人手,像是要打大仗的样子。”
李谌这时也有些沉不住气了,接过话头补充道:“狄公,现下州城内外已被杨懿的人马控制住了,如今他又跟“毒蜚”走得如此近,我们怕是应该早做提防,否则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狄春亦是一脸深以为然的附和道:“是啊,公子。杨懿那厮一直桀骜不驯,如今他又紧闭军营定然有所图谋,不然我们先下手为强,由您颁发谕令,直接废了那厮的军权。”
“不妥。”李谌似是想到了什么,急忙反驳道,“狄兄,杨懿在军中颇有威信,军内定然也遍布其党羽。如果贸然处置杨懿,恐激发兵变。”
狄春方才本就只是一句气话,经李谌一分析自然发觉了其中的不妥,但一时也想不出好的解决办法,不由得气上添气,一巴掌拍在几案上,大喝道:“汰,难道我们只能坐以待毙吗?”
李谌却是微微一笑:“狄兄勿恼,在下有一计。现下狄公虽不便直接处置杨懿,但却可以命令杨懿来城内问事,届时杨懿若回到狄公身边,以我们现有的人手足以控制住他,这样三军没有了主心骨,自然也兴不起风浪。而假如他托辞不来,那么我们就可当场治他一个抗令之罪。我想就算当场将其拿下,其余军士想来也不敢造次。”
狄春一听此计倒也不失一个好法子,脸上顿时一扫阴霾,刚想夸赞一句,却忽然想到杨懿今早不辞而别的事,眉头顿时又皱了起来:“上党公,你这法子虽然好,但是杨懿那厮甚是桀骜,今早就敢不辞而别,恐怕那厮到时候怕又会以军务繁忙来做幌子。”
李谌却是一脸自信,不急不慢地回道:“狄兄说到了关键处,但倘若做好两个安排,杨懿那厮就不敢耍花招。其一,眼下整个州城唯一让杨懿畏惧的便只剩狄公了,是故这传话之人必须是狄公的亲信,也就是狄兄您。其二,杨懿一直打着解救裴刺史的名号,如果我们佯装有裴刺史踪迹的线索,想来他于情于理都无法拒绝。”
狄春倒是不惧去军营走一遭,只是这欺骗杨懿一事,毕竟关乎狄安清誉,他也不敢做决定,只是把目光转到了狄安的身上。
狄安却是没有理会屋内的目光,他端起了案几上的茶盏,品了品茶,而后才不疾不徐地开口道:“兵者,诡道也,你持我的铜鱼符去吧。”
狄春立马起身领令,接着对着李谌说:“上党公,天色已晚,我先送公子回刺史府。”
李谌也站了起来,对着狄安拱手道:“狄公,今晚暂且在此将就一宿吧。”
狄安见狄春一直目光闪烁,知是有话给他说,便开口拒绝道:“多谢上党公好意,某还是回刺史府吧。”
李谌见狄安去意已决,便也不再强留,便带着一干人等将狄安送到了门口。
一番客套后,狄安便坐上了狄春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