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隐于山林间的村庄不大，只有百十来号人，但房屋错落有致，丝毫不显凌乱。只有徐家的小院地势较高，站在院中便能将整个村落一览无遗。

徐老爷子回到院里没有理睬一旁急得跳脚的绣娘，将小烨安置好就一言不发离开院子。

待到村口，徐老爷子就看到了村长脸上的笑意，本就十分烦闷的徐老爷子看他这幅样子，更会给他什么好脸色，恨恨的“哼！”了一声，就满脸不爽的坐在一边。

村长对此也不以为意，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说道：“我准备进山了！”

徐老爷子满不在意的“哼”了一声就不再言语，可随后老爷子像是想到了什么，满是不确定的看着嘴角仍带着笑意的村长等待着他的确定。

看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村长满不在乎的点了点头，也不等徐老爷子询问原因，村长就冲徐老爷子挥了挥手继续说道：“我早就该离开了，之前不走是因为除了我，村子里连个能包扎伤口的都没有，如今大壮已经可以代替我了，他虽不像小烨那么聪明，但跟在我身边五年的时间也没有懈怠过。”

徐老爷子看他一副交代后事的模样让他本就不好的心情更加雪上加霜。

生活在这与世隔绝的山林中，从来都不是什么美事，肆虐的野兽、严酷的环境，生命在这里显得异常脆弱，稍有不慎便是灰飞烟灭。

直到现在，徐老爷子还清晰地记得那个冬天的大雪，仅一夜时间就不知有多少房屋被压塌，数十人还在睡梦中就被掩埋在了屋中。也就从那一夜开始，这个只属于冬季的噩梦彻底拉开了序幕。

接连一月的大雪，让寒冷和饥饿开始侵袭这座不大的村庄。

凌冽的寒风、无法疏通的山路、生死未卜的狩猎队，让整个村庄都笼罩在绝望之中。

天气越来越冷，食物越来越少，病倒的人越来越多，就在这种绝望的氛围中，村中的老人们像是商量好了一样，纷纷换上破旧不堪的单衣，对儿孙们嘱咐一番就陆陆续续的一头扎进了山里。

时至今日，徐老爷子都忘不了自己的爹娘临走时的那句话“好好活下去！”

他们本就是一心求死，不愿年老无用的自己白白浪费村里的食物，比起自己他们更愿意看着自家的孩子们、孙子们好好的活下去。

自那之后，这就成了村子里代代相传心照不宣的规矩。

平时食物充足，卧床不起的老人和重伤患不介意接受他人的照顾和接济。

但只要到了食物紧缺的冬季，他们自认为苟延残喘就是最大的罪恶，白白浪费本就不多的粮食，只会让所有人一起走向灭亡。

每年冬天，年老体衰的老人、丧失行动能力的伤员都会避开家人悄悄消失在茫茫大雪中。

因为村长的一句话，徐老爷子便起了当年的往事，这让他的态度也变的越发恶劣。

“要走就走，跟我说什么，说的着吗？”

村长呵呵一笑也不在意，点了点手中的拐杖继续说道：“我想带小烨一起离开。”

话音刚落，徐老爷子就像一只炸了毛的公鸡，“腾”的从石头上跳了起来，指着村长的鼻子厉声喝道：“你想都不要想……”

徐老爷子的威名村中谁人不知，如今一声厉喝让整个村庄瞬间鸦雀无声，无论是妇人还是小孩都如同被施展了定身术一般，定定的望着村口的方向不明所以。

村长也被徐老爷子吓了一跳，险些从石头摔在地上，手中的拐杖也滚到了一边。

徐老爷子似是也发现了不妥，将后面的话硬生生的吞进了肚子里，但仍目露凶光的瞪着村长，等待一个合理的答复。

村长朝众人挥了挥手示意无事，才沉沉的叹了口气说道：“你觉得小烨还能这样坚持多久？”

徐老爷子闻言如同泄气的皮球，之前欲择人而噬的气势瞬间荡然无存，颓然的坐在一边不再言语。

村长看他这副样子心中不忍，但也没有要停下话头的意思，继续说道：“小烨十分懂事，他总是强忍着身体的一切痛楚，在你们面前强颜欢笑，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你们不再担心他，可你们呢？何曾体会过他的痛楚？你们只希望他能活下去，这本没有错，可你们将这种希望建立在他无尽的煎熬上，你觉得合适吗？”

“为了你们不去伤心，这孩子吃那个像腐肉一样的东西，吃了整整四年啊！换做是你，你能坚持的下来吗？不要说那腥臭不堪的臭球，便是仙果你又能坚持多久？”

徐老爷子不得不承认村长说的很对，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光希望小烨能活下去，却从没想过小烨要为此经受多少的苦痛。

想着昔日离去的爹娘、想着可怜的孙子，便是一向刚强的徐老爷子也难以忍受内心的煎熬，用手捂着头“呜呜”的哭出了声。

村长心中长叹一声，拍了拍徐老爷子的肩膀，继续说道：“我本想带他出去寻一番机缘，看能否碰到一些奇人异士治好小烨的病，既然你不愿小烨离开，那此事作罢，以后你们好好照顾小烨，明日我便会独自离开。”

说罢准备捡起拐杖离开的村长就被徐老爷子一把死死抓住，等了半响，徐老爷子平息了一下心绪，声音颤抖的问道：“小烨还有多少日子？”

谈到这个话题，便是心态始终平和的村长也不禁感到压抑。

“小烨如今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不出两年小烨就会把自己活活熬成人干。”

听到这个结果，徐老爷子只感到撕心裂肺的痛苦。

看着山头的太阳即将落下，徐老爷子打破了两人间长久沉默，沉声说道：“你明早带小烨一起离开，我一会回去给你准备东西，除了我不要再与任何人说。至于绣娘和虎子他们也先瞒下来，等绣娘生产完我再跟他们解释。”

待到商量妥当天色已然黑透，两位老爷子这才各自回家去做准备。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亮，徐老爷子就抱着小烨来到了村口与村长会和。

小烨不明白这是要做什么，满是疑问的就被村长放进一个大背篓中。

徐老爷子张了几次嘴，想要说些什么却也只化作一声叹息。

村长看他这幅样子“呵呵”一笑，拍了拍徐老爷子的肩膀说道：“今后这个村子就交给你了，若是有机会我或是小烨还会回来的。”

说完村长就背起背篓，拄着拐杖朝山林中走去。

直到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徐老爷子才低声呢喃道：“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