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的时候,城主府派来的马车也到了,乌木车身,雪白骏马,停在春风得意楼对面的湖岸边,相当拉风。
王赫红袖卷,红袍烈烈过桥来,笑面如玉,风度翩翩的少年郎。晃得秋风中站在车边的城主府侍卫有点找不到北。
辛苦众位大哥,还要屈尊来接我这个唱曲儿的。王赫也不是不会说话,走到近前一拱手,嘴甜得好似抹了蜜,咱们这就走着?
说罢不等侍卫点头,回头招呼捧着三弦的封三宝:赶紧的,别让人等。说着率先攀进车里。
封三宝紧走几步,正要跟着蹬车,却被拦下了。
城主只让我们来接王小郎君,其余人等,不得跟随。
封三宝怔了下,王赫也从车里探出头来:众位大哥,这是我的奉琴侍女,没她可不行通融下?说着一小袋沉甸甸的金子递了过去。
领头的侍卫挡了下:王少爷,不是我们不讲情面,实在是城主让我们来的时候特意吩咐您看就连赶车的都是我们兄弟,城主看重,怕节外生枝。
王赫与封三宝对视,王赫努努嘴,眼睛里带着点幸灾乐祸:不是小爷不带你,是人家不让你去。
封三宝瞟他一眼,不动声色地抱着琴匣一蹲身:那我跟着车走,到地方不进去,等着少爷行不?
这
求您通融下,我现在回楼里不好跟夫人交代。封三宝真心实意想求人的时候,鲜有不成功的。她本就生得好,年岁不大,被王赫特意吩咐过换了身鲜亮的衣服,愈发像个粉雕玉琢的娃娃。因为之前吃得不好,就显得四肢纤弱,脸尖眼大,此刻她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水汪汪地看人,像小动物一样,让城主府来的糙汉们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那行吧。回头到了城主府里,你跟我们待一起,就在屋外等你家少爷。
哎。封三宝应的干脆,茉莉花一样洁白小巧的面容徐徐舒放,笑容像一朵温暖的雪花,触手便会蚀化。
王赫在众侍卫身后对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一摔车帘坐回车里歇着去了。
春风得意楼在右玉城的南边,与城北的镇边将军府遥遥相对,这二者之间,就是矗立城中心的城主府。
马车走的是城中主道,一路向北,所到之处鸣锣通知行人避让,封三宝跟在车旁抱着琴一路小跑,匆忙间看到路边的小巷里有衣衫褴褛的乞丐和哭泣饥饿的孩童。孩子还没哭上两声,就饿得没有力气再嚎,又或者被大人捂住了嘴巴,阻止他或者她在城主府的马车通过时引起注意。
封三宝极好的视力看到这一切,不由抿唇。刚进右玉城的时候她见城中繁华盛景,人流熙攘,还以为至少这城中百姓不如城外看到的那样因为干旱和天寒而饥寒交迫,却忘记了在这繁华背后所堆积的代价。
心里渐渐又开始发沉,封三宝不明白,为什么总是富者恒富,穷者恒苦,她看到和听到的,与幼时所学的公平二字,相差太多。
她不明白为什么做错事不用道歉,剥削不用偿还,杀了人连理由都不用给。
想什么呢。车厢忽然被叩响,封三宝回过神,见王赫掀了马车窗户的帘子,将整个头都伸了出来,引来沿路百姓的窥伺。
你封三宝看着王赫在阳光下几乎发光的俊脸,有些堵心,你不歇会?今天起得早。
别提了,早上好像多喝了水,这会有点想出恭。
真是懒驴上磨屎尿多,封三宝都懒得理他了。
哎,你陪我聊聊天,这马车也太慢了,都走多久了,还没到。王赫这人有些奇怪,他跟封三宝也说不上有多熟,甚至还被打过一顿,但就是不长记性,有事没事就喜欢往封三宝身边凑,再不到,我就得喊他们找个酒楼停一下,让我先去了茅房再说。
封三宝看了眼已经回头关注的侍卫,咬牙:大爷,忍着吧。你这是紧张的。
谁说我紧张!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王赫一下就急了。
封三宝瞟了眼他扣在车窗窗棂上有些发白的手指:你松点劲,回头被木刺扎了就糟了。
啧。王赫低头看了眼,泄气地坐回车内,从车窗伸出只手来,把琴给小爷,我再练练。
封三宝将三弦琴从车窗递进去,过了片刻听到一阵悠扬的琴声传来,忽然琴声一顿,王赫特有的粗声又传了出来:哎,我昨天晚上又琢磨了下,你那几句我觉得挺好的,给加进去了,跟你说一声,回头要是有赏了,少不了你的。别说小爷不想着你啊。
封三宝心里一跳,指尖顿时凉了下来。她脚下不停,一时没说话。
王赫也没再聒噪,继续若有若无地拨着弦,一路无话。
直到马车转到城主府门前的路上,封三宝才终于下定决心般深吸口气。
你娘早上还嘱咐我,说让你千万不要改词,就按之前先生跟你一起商量好的词唱,别节外生枝。
嗯?车帘被掀起来,王赫白了她一眼,干嘛,怕我抢你功劳?
封三宝真不想理他了,己就紧张,再赶上这么个不识好歹的货,要不是封族人真想管他去死!
有些烦躁地想着,马车城主府门前停下来,随着侧门渐次开启,封三宝与王赫都端正了脸色,不再闲聊,随车进府。
这边厢,封玉将人送走后,在自己房内书桌前枯坐了许久,才突然惊醒一样回神,右手慢慢在书桌上摸索着,手指摸到一凹陷处,用力抠下去。只听啪一声,一个暗格露出来,里面静静躺着一支铜信筒,在日光照射下闪着幽幽暗光。
信筒是从京城来的,路途遥远,即便是最训练有素的信鸽,也将将赶在昨夜才将信送了过来。封玉已经看过信,现在再拿出来,也不过是为了让自己下定某种决心。
犹豫了一下,封玉将信筒自暗格内取出,信筒只有小指粗细,长度不过两个指节。信筒外面雕着一朵花的印记。如果封三宝在这里,一定会认出那是风信子ashash封族传讯特有的印记。
将信从信筒内抽出,薄薄一张纸,是对封玉初遇封三宝时对京城送出的处刑人尚存,需何为?那封信的答复。
内容只有寥寥几语:其为意外。谨防节外生枝,计划不变。
一笔字力透纸背,舒卷有力,答复得毫不犹豫斩钉截铁。
封玉点燃蜡烛,将信纸在火上熏了几遍,确定没有什么隐藏信息在其中,慢慢将纸烧了,坐着发怔。
为防万一她应该收拾细软立刻离开或者遁入暗处,可王赫是她一手拉扯长大的,如果不能确定他平安归来,她实在不愿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