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反感的时间都没有,封三宝丝毫不敢分神,高手致命的压迫感让人窒息。大颗的冷汗顺着封三宝饱满的额头滴下来,她持刀的双手因为力竭而微微发抖。
封三宝视线向一旁转去,脚步微动,冲向王赫。飞扬的尘土在阳光照射进来的片段中起伏。她不是不知变通的人,既然打不过,干脆及早抽身。虽然还没想好怎么躲过外面那许多士兵,但这厅堂中的人,给她的感觉实在太糟
离得越远越好!
嗯?一直稳坐上首的皇后似乎没想到封三宝会逃,发出一声疑问的气音,别让她跑了。
封三宝百忙之中施舍给她一个眼神,身形飞起,长刀掷出,一直缠在颈间的轻纱突然散开,如罗网般舒卷而去,挡住追来的青衣人一瞬。随即团身落至王赫身后,迅速贴近一直扭住王赫的侍卫,她头下脚上,一条腿从背后勾住侍卫的脖子,另一条腿曲起抵住他的腰眼,毫不犹豫地双腿同时发力,那人来不及反应便惨哼一声向后倒去。
封三宝撑地的双臂发抖,她心神损耗过度,又用尽力气,此刻再也支撑不住,半跪到地上,头晕眼花地将王赫从地上拽起来一推。
走!
王赫觉得封三宝可能杀了人,被推着跑出两步,腿软摔倒在地,青衣人冷冷看着他们,不再追击,仿佛在看一场闹剧。
折腾完了?皇后轻飘飘地开了口,小丫头忒凶,把她手脚卸了带过来,我要亲自问问。
封三宝眼神一凝,还不等她反应,头顶房梁上落下一人,这人刚才压根没出现,一直潜伏在旁,此刻他出手狠辣,招招指向封三宝的要害。
封三宝本就是强弩之末,此时措手不及,连架势都没摆好,咔咔几下就被那人卸了四肢。封三宝眼前一黑,痛晕了过去。因而没看到青衣人纷纷单膝点地,执拱手礼。
贺公公!
面白无须的太监大总管有一双锐利的三角眼,眼袋很大,呈褐色,布满皱纹和静脉。下巴光洁,短而尖的鼻子使得整个面相愈发刻薄,他点了点头算是对青衣人回礼,将封三宝拎在手中:咱家刚在屋外看这小丫头就觉得可疑,果然是有备而来,把那小子一起抓了,送到娘娘跟前去。
封三宝被贺太监拎着,四肢呈不自然的角度,软绵绵地晃荡着。
多谢公公,有您在,本宫去哪儿都不怕了。皇后扶了下发,抿唇轻笑,之后的行程,还要您多费心。
贺公公尖着嗓子笑了声,口称不敢,将封三宝丢到地上,连着王赫也被搡至跟前。
被扔到地上的一瞬,封三宝又被痛醒过来。
最先回归的是痛觉。紧接着她想起自己身在何处,她小心地牵动手指,却发现除了躯干呼吸起伏,四肢完全无法控制,只有痛,一波又一波强烈地提醒她,处境不妙。
醒了就睁眼吧,眼皮子一直在抖呢。皇后的声音从很近的上方传来。封三宝睁开眼,看到皇后在上面居高临下地望来,眼神若有所觉地盯着她的脸。
我见过你?
这话问的,连一旁王赫都诧异地看过来,那张漂亮的脸惨白,神色间不算惊慌失措,但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得意。
封三宝小心维持着自己的呼吸频率,尽可能地维持不动,想降低痛感。然而皇家威严面前,是不允许你不答话的。
贺公公在后面用脚尖重重踢了封三宝脱臼的肩膀一下:回话!
封三宝自喉间溢出一声惨叫,随即用舌尖抵住牙根,将接下来的呻吟吞了回去。她舔着满嘴的血味,靠腰腹力量翻身坐起,回头看了太监一眼。一言不发地将身体猛地向地上撞去!
哎你要干嘛!王赫大惊失色,以为她要撞地自尽,扑过去阻止,却听咔一声,封三宝硬是将被卸掉的右肩撞回了原位。
在场的大内侍卫被她这一下惊住了。习武之人都知道人体的痛觉其实是对自身的一种保护,很多时候触柱身亡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在撞上去的最后一刻,身体一定会下意识地放轻力道。疼痛越厉害,身体的自我保护意识就越强烈。
这个少女是怎么做到的?
或者说,是什么样的信念,能支撑着她在痛晕又醒过来的当下,还有勇气在剧痛中对自己下此狠手?
贺太监的眼睛眯起来,透出如毒蛇一样的冷光。他与其他侍卫不同,他是残缺之人,已经没了习武之人惯有的血性,封三宝此举,与其说是让人心生佩服,不如说让他更加警惕。
封三宝疼得脸色煞白,嘴唇都在发抖,但她依然将右手慢慢抬起,握住自己的左臂,摒气将关节归位,双腿膝盖也如法炮制。
人的知觉,是怎样产生的呢?封三宝在疼的恍惚的瞬间想着,快乐因为满足,痛苦因为失去,安全因为陪伴,恐怖因为未知,那么恨呢?那种心脏仿佛破了一个洞,仿佛逐渐被蚀空的的恨,是怎么来的呢?因为无法挽回。
这种因无法挽回而产生恨意太过强大,足以压过一切痛ashash或者说,只有疼痛,才让封三宝觉得自己还活着。
这么硬气,干脆废了吧。人群寂静中,贺太监冰冷的话语格外清晰刺耳,他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出手,干脆利索地将封三宝刚接好的四肢一一折断,骨头断茬戳出皮肤,流了满地的血。
啊ashash比封三宝先发出惨叫的,是王赫。少年变声期的嗓子完全破音,高分贝的尖叫让封三宝就是想晕过去都不行,她疼得眼角渗出生理性泪水,再也坐不住,侧摔在地,颔首自衣领处叼出封玉给的保命药贴,吞进嘴里。
皇后在看到药贴上那道封泥的瞬间,脸色就变了。封三宝一直盯着她,没错过她脸上的丝毫变化。此刻她将药贴整个吞下,咧嘴露出一丝狰狞笑意,仿佛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凄厉而阴森地低嘶:你觉得,你见过我吗?
皇后狭长柔媚的双眼眯成一条缝,只剩下一道淡金色的眼影在闪动光泽,如同山谷最深处丛林掩映下埋在黑土中千年的黄金,只在人不经意间闪过一道流光。随后,她探出宽袖的柔荑握了起来,保养良好的指甲掐进手掌心,她直直地盯着封三宝,盯着她颈间厚重脂粉下隐隐透出的红光,甚至忘记了呼吸。
你眼前闪过适才少女闯入时双手持刀的身姿,逆光、笔挺、一往无前,皇后前半生的记忆被点醒,她自出生起就被告诫的话早已烙印进灵魂:处刑者现,见者三省,兵刃自解,刀定死生。
脑海中的记忆让她鬓发间的步摇晃动起来,她猛地弯下腰逼近封三宝,压低的声音几不可闻,你是处刑人?
记忆最深处的沉渣泛上来,殿外秋风渐起,皇后在温暖的室内打了个寒颤,那是潜意识里的惧怕,刻进灵魂的隐忧ashash她清楚自己做过什么事,知道自己不会有好下场。但她随即看清封三宝的现状,因为吞了药贴,四肢断裂而流的血已经止住了,但上好的白狐裘皮上已经晕染了大摊大摊的血迹,鲜血将白色的毛皮沾染得一缕一缕的,脏污不堪,封三宝侧躺在红红白白的毛皮上,无比狼狈。与封族传说里那犹如天神般无往不胜不可违逆的处刑人没有丝毫关联。
皇后忍不住轻笑,慢慢坐直身子,她克制着自己的音量不被其他人听到,声音如风铃般悦耳:你果然没死难怪王小郎会唱那谶言。恐怕你是族里这么多年来最弱的处刑人了你的刀呢?怕是拔不出来了吧。找了你很久ashash得来全不费工夫。
为什么?封三宝不在意她话中的讥讽,不在意她为什么不马上要了自己的命,只执着地想要一个答案,一个拖延了很久、从未得到解答、她始终想不通的答案ashash
为什么皇后作为封族人,要将自己的娘家灭族!
为什么?皇后眼神恍惚了下,她看着封三宝,好像又没看,她的视线透过封三宝看向很远的地方,她的微笑仿佛面具一样凝固在脸上,封三宝看着她静默的容颜,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皇后小巧的下巴微微倾斜,狭长凤眼在一颦一笑间波光流转,最终化为一声轻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