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三宝眉尖微挑,没说话。
冯夫人怎么会派这么个丫头来寻你。叶长友更谨慎一些,上下打量着封三宝,你家粗使丫鬟我是见过的,衣服穿得比这体面多了。
是吗?王赫又看了封三宝一眼,眼神中多了点锐利的东西,封三宝在他刺探的视线中蹲立着,一动不动。
片刻后王赫笑了下,将九环大砍刀冲封三宝扔过去。封三宝保持低头的样子,双手前举,顺着刀的来势一接一泄,便将刀双手稳稳托住,举过头顶:少爷的刀我来拿,请少爷尽快回城。
王赫眼珠转了转,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啊,是你。随即回身拍了拍叶长友的肩,我娘前段时间捡了个会拳脚功夫的丫头,留在柴房砍柴了。说是不起眼,能帮着看家护院。我也就见过她一回,要不是她接下刀的样子瞧着眼熟,我还真想不起来。
叶长友蹙眉看着他:真的?你别是想走,故意说来骗我。
她不来我也要走啊,谁耐烦专门编谎话骗你。王赫大大咧咧地一拱手,我娘找我,那就没辙了。回了啊,你们看着办吧。说完带着转身就走,毫不留恋。
封三宝在王赫走过后站直,双手捧刀收回胸前,跟着王赫向城里走去,路过菜农的时候,对着目瞪口呆的老汉眨了下眼。她本在听到叶长友说要去剿匪的时候还揪了下心,但此刻走近了看清叶长友和他身后带的这些人真不是她吹,给她一柄刀,趁其不备,她能全包了。
如果前去祸害山寨的右玉城府兵都是这般货色,封三宝觉得,韩天那帮人其实是故意养着他们以便狐假虎威的吧。
少女不知道自己在默默腹诽的时候真相了。
叶长友看着那酒楼少爷扬长而去的背影,气得胸口起伏。
王赫真是有恃无恐太久了,仗着自己对他近乎无底线的包容,不断踩着他的脸面蹦跶,迟早有一天迟早有一天!
叶长友慢慢握紧了拳,面色阴沉得可怕。边上的侍卫上前来请示:大公子,还去塘子山吗?
去!叶长友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一字一顿,我就不信,等功劳真的摆到他面前,他舍得不去捡!
封三宝随着王赫顺利入城,右玉城繁华,一如她很久不曾迈入的人世。
路边的小摊,摊主大声吆喝着,摊前插满金黄香甜的糖人。女人们凑在一起交换着绣花的布样。十多个孩子拖着鼻涕满街乱跑。混饭吃的杂耍班子靠着几下搏命的把式向路人讨要花销。一家酒楼里醉酒的汉子被踢出门,扑向地面的瞬间揉身而起,引来周围一片叫好。没有招牌的暗房里隔三岔五走出浓妆的欢场女子和满脸餍足的男人。还有那情侣出行的,女子一手挽着男子手臂,另一只手借着宽大袖子的遮掩,死命拧他胳膊内侧的肉,男子一面躲闪赔笑,一面眼神还勾着湖面飘过的画舫。
十丈软红,侵皮蚀骨。
却都不是她的。
王赫走在前面,间或回头瞟一眼四处张望的封三宝,也没说话,双手背在身后,四平八稳地带着她在人群里穿梭,从熙熙攘攘里找一条出路,越过繁华的坊市,沿着湖岸走到一座竹桥前,竹桥九曲,连接两岸,河岸的另一边立着右玉城里闻名遐迩的三层楼屋,就是之前城外菜农跟封三宝说过的,右玉城中规模最大、生意最兴隆的茶楼ashash春风得意楼。
楼临九曲桥,与湖中的湖心亭遥遥相对。从桥的这一端望过去,可以看到楼前红漆木柱上有一副赭底金字的楹联:吟诗不厌捣香茗,乘兴偏宜听雅弹。
此刻湖面幽静,桥头只有茶楼迎客的小二。
就到这吧。王赫停下来,转身将刀取回,看向封三宝,你不是冯玉那女人派来的,你是谁?
封三宝抬眼平视他,将举了一路的双手放下:刚才在城外,我听到你们要去剿匪,是去哪里剿?
王赫平生没遇到过这样的人,不回答自己问他,反倒问起了自己,还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不由气得翻了个白眼,将刀指向她:是我问你!
封三宝沉默地看着他单手持刀耍帅,因为刀沉,手臂哆嗦的幅度有点大。片刻后忍不住道:你持刀的手法错了。
闭嘴!王赫忍无可忍,将刀甩给身后躬身等着伺候的下人,不说是吧,你看我
我是塘子山的山贼窝里逃出来的。封三宝相当识时务,顺着大路一路走,走到右玉城,因为没有手条不能进城,所以封三宝做了个你懂的的手势。
你进城想干什么?王赫眯起眼,这里离塘子山很近,你要真想跑,不会进城。
我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想找个落脚的地方过几天安稳日子。封三宝抬起脸,露出楚楚可怜的神情。
接着编。王赫冷笑的表情也极好看,封三宝沉默几秒,将围巾围得紧了些。
我从塘子山逃走的时候,看到山下有皇帝的仪仗。封三宝如愿看到王赫的脸色发生细微的变化,垂下眼,我跟着仪仗一路来到右玉城,只是为了有机会一睹天颜。
王赫眯起眼:你还真敢说啊。
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想法。
你怎么知道我会带你进城?
只是赌一把,赌输了也没什么损失。
封三宝说得太过理所当然,王赫反而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发现自己跟封三宝聊天,越聊越不痛快,却又说不出哪里不痛快。
他知道封三宝肯定另有目的,但自己也没安什么好心,此刻的右玉城太平静了,平静得他即使有心接近圣驾,也有点无从下手。
王赫很盼着封三宝能捅出点篓子来,自己在一旁隔岸观火甚至煽风点火,于是伸出手点了点封三宝,小爷也不是什么小心眼的,既然跟来了,就照我之前说过的,去柴房砍柴吧。